广西的街头,总有一口酸在馋人。
夜幕降临,街头小摊开始热闹起来。烧烤摊升起白烟,螺蛳粉店飘出酸笋的香气,而在街角,一辆装满玻璃缸的小推车,总能吸引路人停下脚步。
透明的盒子里,摆着一场关于“酸”的小型展览。切成花朵状的芒果、青翠欲滴的李子、酸甜多汁的菠萝,还有一些一时叫不上名字的蔬菜:包菜、仔姜、藠头、刀豆、佛手瓜……
摊主拿起夹板,将李子轻轻一压,汁水迸出;再把其他果蔬切块装入桶中,撒上一层秘制粉料或淋上酱汁,快速翻拌,让调料均匀裹满每一块食材,一份酸嘢,就这样在几分钟内完成。
第一次尝试酸嘢的人,或许很震惊:水果怎么可以放辣椒?蔬菜为什么要泡水里?但当酸、甜、辣、咸在舌尖交汇,味蕾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酸甜苦辣咸,酸是五味之首。我们对酸的开发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坊间有传说,广西的酸嘢要追溯到秦朝。秦始皇下令修建灵渠时,北方的厨子将泡菜工艺带到了广西,经过广西人的改良发展,变成了现在的酸嘢。
传说无可考证,但文物会说话。走进广西博物馆,你会看到一只1600年前的陶罐,造型与现代酸坛几乎一模一样:宽口、鼓腹,虽然陶罐的盖子已不知所踪,但罐子记下了广西与酸的缘分。
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在《粤西游记》中记录了他吃到当地腌芹菜的经历:“以糟芹为案,山家清供,不意诸蛮中得之,此亦一奇也。”
那时的岭南,没有冷链,没有防腐剂,生活在高温高湿中的广西先民,选择把食物交给时间,淬炼出新的风味。
地理与气候,使得广西人成为酸味最忠诚的拥护者。“乌烟瘴气”的岭南名不虚传,像是生活在一个大型桑拿房,动不动就上火、湿气重、茶不思饭不想,而酸味无疑是拯救胃口的最佳美味:助消化、增食欲、消油腻、调脾胃。
资源有限,也是酸味普及的重要原因。过去山区物资匮乏,腌制是延长保质期的最佳方式。于是,柳州融水的苗家有了酸鱼、酸肉,三江的侗寨有了酸鸭,崇左的壮族人家则有酸粥。酸,不只是味道,更是一种生存策略。
而今天,丰富的农副产品资源让广西的酸嘢有了新的底气。广西是全国水果第一大产区,拥有近300个水果品种,全区水果年产量超3000万吨,约占全国八分之一,其中,柑橘、柿子、芒果、火龙果等产量均位居全国第一,且月月都有新鲜水果,不仅能把酸嘢的价格“打下来”,还成功将其送上了四季皆宜的小吃宝座。
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广西人吃百味酸嘢。水果入酸是初级玩法,对蔬菜的开发才让人震惊:鱼腥草、萝卜叶、芋苗、苦瓜、西芹、红薯、凉薯、空心菜梗、西兰花梗、蒜心、马蹄、莴苣、姜芽……“万物皆可酸嘢”这句话,不是夸张而是写实。
除了让食物产生酸味,到了摊主手上,还会根据不同口味加入辣椒粉、酸梅粉、甘草粉、陈皮粉、红糖稀浆、椒盐、紫苏、薄荷碎、香菜等调料。
广西各地因为地域、物产和生活习惯等因素,形成了不同口味的酸嘢,甚至可以说是百城百味,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酸味表达。
在南宁的街头,酸嘢摊有着独特的烟火气:红色的是腌萝卜,绿色的是青芒果,黄色的是菠萝和木瓜,还有一颗颗圆润饱满的三华李,不同食材在酸水中浸泡,颜色交织在一起,堪称大型果蔬拼盘。
南宁酸嘢最鲜明的特点,是对新鲜感的追求。在食材最合适的状态下,快速完成调味。水果要用新鲜、质地比较硬、水分较少的水果,比如青芒。菠萝、哈密瓜,西瓜这类水分高的水果就不适合,会被调料析出大量水分。
青芒是南宁酸嘢里的热门选手。切开的青芒果带着淡淡的植物香气,果肉紧实,撒上一层辣椒盐后,酸味被进一步激发。入口时,先感受到青芒果本身的清脆,随后辣椒带来的刺激慢慢出现,极致的酸中带一丝回甘,裹上一股咸辣劲儿。
三华李酸,则是另一种经典。李子要先用夹板压爆,让调味料更容易进入果肉。经过短暂腌制后,原本略带青涩的李子变得更加爽口,果肉吸收了酸甜辣的味道。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中散开,酸味先冲出来,随后甜味和辣味接连出现,很多人第一次吃时,会被它强烈的味觉反差吸引。
在玉林博白,酸嘢又呈现出另一种风格。
青芒被切成花瓣形状,层层展开,随后淋上红糖酸汁,再撒上椒盐、陈皮粉等调料。第一口,青芒的酸味非常明显;随后红糖的甜香慢慢出现;最后,辣椒和香料留下回味。酸、甜、辣几种味道在口腔里交替出现,这就是博白爆火的芒果花酸嘢。
博白红糖酸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对传统酸味进行了新的调整。过去很多酸嘢依靠盐、醋、辣椒突出酸爽。而红糖的加入,让水果本身的香气更加明显,这种变化,让传统酸味有了新的表达,也让酸嘢更容易被年轻消费者接受。
城隍酸料也是当地的招牌,在配料选用上尤为严格,首选本地生产的米醋和米酒,讲究“一选二腌三泡”,多采用瓦缸浸制,腌制时间是一个月以上,且不同季节配料用量各不相同,米李需泡1年之久,梅子则要数年。
若将目光继续延伸,钦州与梧州的酸嘢,则为这场酸辣魔法添加了新乐趣。钦州常用甘草盐调和,灵山县则爱加紫苏叶增香;梧州酸嘢偏爱清淡,苦瓜酸带着微苦回甘,番薯酸多了一份温润酸甜。尽管各地调味差异明显,但多是以爽脆为底、酸辣为魂,在果蔬的脆爽与调料的碰撞中,展示这片土地最鲜活的生活气息。
在桂东北,酸嘢褪去了街头现拌的轻快,沉淀出岁月发酵的厚重。来宾武宣的酸嘢,有一层独特的红糟香气。
红糟的制作,是一场关于时间的变化。需要先将优质大米淘洗、蒸煮,再与红糟种充分拌匀,加入适量米醋等调味,经过自然发酵,让米饭逐渐转化出红糟特有的香气;制作过程中讲究“三洗三晾三发酵”,红糟的颜色会更加鲜红,质地更加柔软,香气也更加浓郁。
红糟做成后,才可放进酸坛。一层红糟、一层嫩姜或辣椒等,如此反复直至整个坛子放满。最后添加一些高度白酒,加水封坛,等待一段时间后,红糟慢慢释放香气,酸味和米香逐渐融合,十余天后,即可吃上又脆又酸的红糟酸。
入口时,首先感受到酸味;随后,米香和发酵带来的特殊香气慢慢出现;最后,辣椒带来的微微刺激留下回味。酸、甜、辣、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红糟酸还可以成为烹饪中的重要调味,红糟鱼、红糟猪脚等菜肴,都借助红糟酸赋予食材新的风味。
往北走来到柳州,老坛酸则是当地人离不开的味觉基石。老坛酸主要以干酸、酸菜为主,属于土法腌制。坛里放入酸种、糖水、姜、甜酒等配料,再放入洗净、晾干的食材,如豆角、辣椒、姜、胡萝卜等,再淋入一圈高度白酒,盖好盖子,严格密封隔绝空气。
食材在酸水中慢慢变化,时间赋予其新的风味。掀开坛盖的瞬间,混合着乳酸菌活跃气息的酸香扑面而来。这种酸,不像街头水果酸那样直接,需要等待才能感受到完整味道。无论是做菜、配粥还是作为餐前开胃小吃,老坛酸都是一绝。
往东北角来到全州县,这儿的酸嘢则带着桂北特有的浓烈。当地流传着“家家备有酸椒坛,没有辣椒不动筷”的说法,厨房里有三五个酸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全州的酸嘢追求自然发酵,以腌制时间长、辣烈、酸浓、品陈为特色,当地最常见的腌海椒、豆角、酸姜等干吃也美味,做菜更香。
从桂东北的老坛中抽身,继续向西深入百色与河池的群山,这里的酸嘢褪去了繁复的调味,多了一份来自山野的清爽与纯粹。
在南丹,当地人偏爱用“海宝水”(一种用糖水煮水后密封发酵的液体)来腌制酸品,这种独特的发酵介质让酸味变得更加醇厚。
而在都安,酸嘢的制作则呈现出“快与慢”的双重性格。冰糖酸嘢讲究“当天腌当天销”,色泽鲜艳,清香脆嫩,主打一个新鲜爽口;酱香型酸嘢则用老陈醋调配红糖汁,经过一定时日的发酵,甜中有酸,当地人尤爱那丝醋味带来的上头体验。
继续向西,抵达百色靖西,酸嘢又呈现出另一种气质。靖西地处桂西山区,独特的自然环境孕育了丰富的物产。当地人善于利用身边的食材,通过腌制和发酵,把季节性的果蔬变成可以长久保存的美味。
在百色靖西市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各种酸嘢小摊。靖西人将当地盛产的山楂、沙梨、萝卜等果蔬,浸泡在特制的大果山楂醋或是靖西大糯香米醋中,经过腌制后,水果依旧保持一定口感,同时吸收酸水中的味道。咬下去时,饱满的汁水在口腔炸开,是湿热盛夏的清爽一刻。
酸,是味蕾的起点,也是记忆的锚点。在不少老南宁人记忆中,当阳街38号的酸嘢店是一个时代的味觉坐标。20世纪60年代,看电影是相当奢侈的文化享受,年轻人攥着电影票,先拐进酸嘢店买上一份“碎嘢”——几分钱一碟",用边角料切碎腌制而成,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里最丰盛的犒赏。
老南宁人还津津乐道一个说法——“一分钱行通街”。对于口袋里只有几枚“锑仔”(一分、两分硬币)的小孩来说,放学后去酸嘢摊前“过过嘴瘾”,是最快乐的事了。哪怕没钱也要围观一下,感受那股酸爽气息,咽下一口似有似无的酸味唾液,才肯悻悻离开。
到了今天,酸嘢并未止步于老街旧巷,社交媒体为它推开了另一扇门。
短视频里,各地美食博主出现在南宁的夜市摊前,镜头扫过玻璃缸里斑斓的果蔬,“水果拌辣椒”的画面太过神奇,足够让好奇心拉满的人们停下划动的手指:这能好吃吗,想去试试!
广西特色博白红糖水果酸嘢
线上的火热,线下版图也在悄然扩张。连锁品牌“酸品王”把广西味道带到了广东、海南、上海、湖南的街头,上百家门店串起一条跨越省界的酸味地图;博白人李其珖研发的红糖酸手艺、玉林城隍的酸料借由物流抵达全国各地的餐桌,慰藉着漂泊在外的游子;远方的食客下单了辣椒盐、甘梅粉,在自家厨房笨拙地复刻那份千里之外的滋味。
2023年,南宁酸嘢制作技艺被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给这口酸增添了更多远行的底气。
可无论走得多远,酸嘢终究是广西人日常里最寻常的那一口。它是夏夜酷暑里的救赎,是逛街时的零嘴,是饭桌上美味的佐料,是回家路上拐个弯就能买到的小快乐。
一坛酸嘢,腌进去的是瓜果蔬菜,发酵出的却是广西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智慧。它用最直接的酸、甜、辣、咸,撩拨着食客的味蕾,也记录着这片土地上的季节变化、物产馈赠和广西人与食物相处的方式。
当远方的人来到广西,夹起一颗青芒、一颗三华李,或是一片酸萝卜时,尝到的不只是酸甜辣咸的滋味,更是广西人热情张扬、丰富多彩的生命力。
编辑/Lili、真真
文/王蕾
图/视觉中国、图虫
设计/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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