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跑买卖,吃过很多地方的饭。
记得在黄河边上,一个老汉蹲在堤上啃黑馍,掉下的渣都用手接住送回嘴里。
他说,他爹那辈赶上大饥荒,靠《齐民要术》里传下的老酵头发麸皮才撑过来。
老汉叹口气:“土里刨食的人,糟蹋麦子是要遭罪的。”
后来往南,在徽州老宅里见了一坛乌黑油亮的酱。
守酱的阿婆告诉我,那是她十六岁时酿下的女儿酱,当嫁妆背来的,已陪了她六十年。
她用筷子蘸了一点递给我,咸香直冲天灵盖。她说,日子寡淡,有了酱就有了味,古书上《周礼》专管酱的官叫醢人,那不是没道理的。
再往西走,到关中吃了一种硬馍叫锅盔。
烙饼师傅说,它祖宗是张骞带回来的胡饼,进了潼关便改了脾性,厚得像副铠甲。
我掰一块泡进羊汤,嚼着嚼着,竟嚼出了当年驼队过流沙的苦咸与风干。
如今我老了,牙口不好,常熬一锅小米粥。
看着米粒在锅里翻腾,我总想起黑馍、酱缸、硬饼的模样。
一碗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是把几千年的颠簸和苦辣,都咽下去了。
今天,跟诸位聊聊,中国最好吃的凉粉。看看您都吃过哪几样……
灵山凉粉
灵山在广西钦州,宋朝就有人拿凉粉草做凉粉了。
据《灵山县志》记载,那时老百姓热毒湿毒缠身,上山采草熬冻吃。
相传有个姓王的开凉茶铺,嫌汤水涩口,把草晒干熬浓加葛粉搅成糊,冷凝成冻——凉粉就这么来了。
又有说清朝咸丰年间"大只威"发明仙草胶粉,小孩抢着吃,一下传开。
农历入伏吃凉粉成了老规矩,2012年6月8日国家质检总局批了地理标志保护。
做法讲究得很。
凉粉草除杂切段洗净,加碳酸钠泡30分钟,煮沸提取两次各2到2.5小时,过滤浓缩到波美度8.0,加木薯淀粉在55到65度烘48小时才粉碎。
粉状的冲水煮沸凝成冻,凝胶状棕黄到黑褐色,晶莹Q弹有劲。
咬一口滑嫩爽口,微芳香甘醇,那股草香直往鼻子里钻。
《纲目拾遗》说它清暑解热利水,药食两用的好东西。
灵山水好土肥草旺,老百姓靠山吃山,一碗凉粉吃的不光是味道,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日子。
开封炒凉粉
开封炒凉粉,这事儿得从北宋说起。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白纸黑字记着,汴京城夜市有"细索凉粉",距今近千年。
那年头汴梁商贾云集,平头百姓图个饱腹,凉粉往铁锅里一扔就开炒。
二月二龙抬头,家家炒凉粉祭龙王,祈风调雨顺,这规矩刻在骨头里。
明末清初,"凉粉管炒"的说法就传遍中原,一道吃食,藏着千年烟火。
做法不花哨。
绿豆淀粉跟水按一比五搅成糊,文火熬到透明能立住筷子,倒出放凉切块。
铁锅烧冒烟倒油,凉粉下去先别动,等底面起焦壳再翻,西瓜豆酱、蒜末、葱姜撒进去,扣碟子焖,出锅外焦里糯,蒜香直冲鼻子。
站摊边趁热扒拉一口,嘿,中!
鸡豆凉粉
鸡豆凉粉,丽江纳西族的命根子小吃。这豆子学名叫兵豆。
原产地在亚洲西南和地中海一带,顺着古丝绸之路辗转传入。
丽江海拔两千多米,昼夜温差大,正适合这豆扎根。
据乾隆《丽江府志》记载,这东西早先叫"食黑豆腐",只因豆里富含黑色素,做出来灰黑灰黑的。
几百年了,纳西阿妈手手相传,六代人守着这门手艺。
你想嘛,纳西老话讲"唉次次"(鸡豆纳西语),一颗小扁豆,硬是活成了一方水土的记号。
它上得了"三叠水"宴席当下酒菜,也蹲得了街头摊档变"巴掌凉粉",纳西娃娃放学托着边走边吃,那才叫有滋有味嘞。
做法讲究得很。
鸡豆泡透,石磨慢研出浆,纱布反复滤过,铁锅柴火熬到"浓稠挂勺",倒进模具自然冷却。
吃法分两路:凉拌搁梅子醋、油辣椒、蒜水葱花,酸辣爽滑一激,胃口大开;
热吃嘛,平底锅煎到两面金黄,外焦里嫩。
这粉含18种氨基酸和钙、钾、锌、铜,常吃能调血糖、护心脑。
暑天凉吃消暑,寒冬煎食暖身——一碗粉,就是纳西人三餐四季的日子。
大连海凉粉
说白了就是海里长的"粉"。
原料叫石花菜,也叫牛毛菜,趴在海底礁石上,退潮才露头。
这玩意儿历史老长了,明清时候地方志就有记载,渔家妇女退潮去礁石上薅,回家大锅熬。
还有一说,两千多年前崂山道人拿它献给秦始皇求长生,清代《随园食单》里也提过。
到1960年代,大连棒槌岛宾馆盖喜云大师把这民间小吃改良推上了台面。
做法不复杂,干牛毛菜泡发洗净,加水加几滴白醋去腥,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七八个小时,熬出胶质,纱布一滤,盆里晾着,半天就凝成颤巍巍一大块。
切条儿一拌,蒜泥必须捣不许切,米醋、芝麻酱、辣椒油往上招呼,嘿,那叫一个滑溜!
口感跟琼脂似的,比绿豆凉粉嫩多了,凉丝丝带点海水咸鲜。
大连人讲,"嗦啰一口,从嗓子眼儿凉到脚后跟",消暑解渴,真是绝了。
鸭溪凉粉
说起鸭溪凉粉,那可是贵州遵义播州区鸭溪镇的招牌,黔北凉粉的扛把子。这东西有年头了,
明朝时民间就会做,夏天才兴盛,
后来从自家吃食变成了街头营生。
正儿八经成气候在清末光绪年间,一个叫扬占彪的人首创,算下来一百二十多年了。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乐门城蔺昌云家和罗二孃家的凉粉生意火得不行,盛况空前。
做法不玄乎,选优质豌豆经水泡、细磨、滤渣、煮制、冷却,切成嫩黄晶莹的细长条。
关键在那碗秘制油辣椒——辣椒面、花生、芝麻、中药材熬出来的,各家配方保密得很。
拌上蒜水、甜面酱、葱花、炒黄豆,一口下去绵软弹滑,香辣开胃。
老话讲"到了鸭溪不吃凉粉算白来",夏天解暑、春节解腻,硬是巴适得板!
海菜凉粉
青岛海菜凉粉,打根上说是胶东渔民逼出来的吃食。
早年间靠海吃饭的人,船上没鲜菜,大夏天热得慌,顺手捞把石花菜煮了,汤凉了竟凝成冻,滑溜溜怪好吃。
这手艺传了几百年,。你想想,渔民蹲礁石上扒海菜那劲儿,跟讨生活一模一样——不容易。
做法也轴:
石花菜洗净暴晒褪成白色,木槌敲碎叫"打凉粉",加崂山泉水熬6到8小时,胶质熬出来过滤,
汤汁自然冷却12小时凝成冻,切块拌上蒜泥、香菜、香油、米醋。
青岛人还爱撒把海米末,那鲜味儿"恣儿"一下就上来了。
成品晶莹剔透,颤巍巍跟婴儿皮肤似的,入口爽滑带韧,嚼着像海蜇,含嘴里自个儿就化了。
这东西性凉,降血压降血糖,老辈人讲"立夏吃凉粉,暑气不缠身"。
一碗不值钱,可那是大海给青岛人的念想,吃的不光是凉粉,是日子。
常宁凉粉
说常宁凉粉,得从湖南衡阳常宁市讲起。
这玩意儿有1300多年历史喽,唐代时山里人就拿凉粉籽做凉粉解暑,那时候没冰箱没空调,全靠这一口。
北宋《东京梦华录》头一回记了凉粉这吃食,不过人家用绿豆粉。
常宁不一样,用的是山上凉粉藤的果心,雌藤才结果,拇指粗就挂果,八月成熟,一株藤产鲜果100多千克。
你说讲究不讲究?
翁跟你讲,这东西是山里人一千三百年熬出来的智慧。
做法也不复杂,但耐得住性子。
凉粉果削皮剖开晒干,装布袋里用山泉水泡着反复搓揉,胶汁挤干净,布袋一提,汁水静置半小时就凝成冻。
切开一看,晶莹剔透,手托3厘米厚粉块隔粉见指纹,人称"六月雪""水晶冻"。
切条切片,拌糖、醋、蒜泥、辣椒,一口下去清凉爽口暑气全消。
常宁人讲"莫讲哒,吃起才晓得好",这粉不搞花架子,实打实的山货,越简单越有味道。
荥经凉粉
说起凉粉这东西,根子扎得深。
秦汉时候就有了,北宋《东京梦华录》头一回白纸黑字记下来,说汴京街头拿绿豆粉做的,放凉了吃,才叫"凉粉"。
这一晃,千把年过去了。
传到川西雅安荥经县,当地人把原料换成了山里头的麻豌豆,用清澈山泉水慢慢熬,2000年还评上了"雅安市名优特新商品"和"消费者最喜爱产品"。
你说这碗凉粉,装的哪是豌豆?装的是岁月哟。
做法呢,讲究得很。
豌豆要手工淘、泡、磨、滤、沉、滗、熬、炒、晾,九道老工序,一步不敢偷懒,不掺任何化学制剂。
熬出来是黑灰色膏体,切成细条,浇上红油、葱花、盐酱,酸辣带回甜,口感Q弹脆嫩,嘴巴一抿,回味悠长得很。
荥经人讲:"这个凉粉,硬是安逸惨了!"配个椒盐饼子,辣麻交织,夏天嗦一口,巴适得板。
浑源凉粉
说浑源凉粉,得从北魏说起。
1500多年前,《齐民要术》卷九记载了豚皮饼法,跟这凉粉制作十分相近。
相传云游道人李老道在恒山东麓见农妇剩糊成浆,切条配苦菜汤治好孩童热病,遂潜心研制此法传于民间。
到了唐代,薛仁贵护驾北征至恒山,献薛家府秘制凉粉,李世民赐名"浑源凉粉",还赋诗《护驾翠屏峡》。
清代更成了宫廷贡品。你说这一碗粉,多厚重!
做法不复杂,土豆淀粉加水搅糊,文火熬熟,冷却切条。
关键在口感——入眼清亮、入手筋颤、入口滑嫩、入胃凉爽,颤巍巍像猪皮冻,滑得筷子夹不住,当地人讲"喝凉粉",一点不假。
配上莲花豆、豆腐干、秘制辣椒油和老陈醋,酸辣鲜香,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这东西不讲究排场,讲究的是实在劲儿。
一碗凉粉,就是北岳脚下老百姓千百年的日子,粗粝,但有滋味。哎,真得劲!
川北凉粉
川北凉粉,四川南充的命根子。
东汉末年嘉陵江中渡口,谢姓人家摆凉粉摊,算起来快两千年了。
北宋《东京梦华录》里就记着"细索凉粉",可见那会儿早不是稀罕物。
到清末光绪年间,南充农民谢天禄在渡口搭棚卖担担凉粉,人喊"谢凉粉"。
后来陈洪顺接手改良,选白豌豆小磨细磨,搅制火候拿捏得死死的,不到一年"川北凉粉"名号就响彻川北。你说这碗粉,硬是从码头边挑出来的。
做法讲究得很。
"四关、八部、二十四道工序",选豆、浸泡、石磨磨浆、绸布过滤、沉淀成沱粉,再下锅搅煮。
关键是红油——菜籽油烧到120度浇辣椒面,配32种香料,瓦罐封好埋黄土里30天。
成品"质细柔嫩、筋力绵软、明而不透、细而不断",旋子刮成条,拌上红油、保宁醋、蒜泥、花椒面,麻辣鲜香一口闷。
南充人讲:"川北凉粉嫩又香,一天三遍吃不伤。"
嘿,这味道,巴适得板!
这些年走南闯北,肚子里装的不光是各地的吃食,更是千般滋味万种活法。
黑馍咽下去是黄土的涩,酱抿进去是岁月的咸,锅盔嚼烂了是风沙的硬。
可到头来,最熨帖的还是那一碗小米粥。
你说怪不怪?年轻时追着浓烈的跑,老了老了,舌头倒是往回找。
我咂摸这粥,啥味儿没有,又啥味儿都有。
那些凉粉也是。甭管是灵山的、开封的、丽江的,还是鸭溪、荥经、川北的,原料不同做法各异,可说到底都是一回事。
把老天爷给的,熬成自个儿的。
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不假。可我倒觉得,是一方吃食养了一方魂。
你端起的哪是一碗粉一碗粥,那是祖辈传下来的活法,是咬碎了、咽下去、长出骨头来的日子。
朋友,你那儿,有啥吃的,养了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