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几期提过,凡是少数民族入侵中原的时候,他们之所以能成事,大都是由于后面有汉人的影子。因为这些汉人非常熟悉本民族人民的特点、优势和劣势。相对于粗犷的游牧民族,他们更深谙本族人的软肋。他们精于算计,更知道长期被孔孟之道桎梏、被高压管制、被弱化驯化的汉民族的软肋在哪。尤其是那些不得志的读书人,一旦有了能展示自己的舞台,那更是毫无底线和廉耻,其对本民族人的凶残,比别的民族更加凶狠和歹毒。这在心理学上有一种解释,叫情绪转移,也叫踢猫效应:受了别人的压迫,就转而欺压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越是受压迫、长期被压抑的人,一旦有机会,就显得比正常人更加偏执和癫狂。这些人,我们现在更多地叫他汉奸,他们最突出的标签便是“谄外欺内”。
清军在入关之前,说到底就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座山雕,根本没有什么入主中原、建立统治的长远目标。他们不过是一群苟安的混混而已。可是有了汉族读书人的参与,事情便变得不一样了。这在之前我也聊过范文程的一段话。当李自成在湖北九宫山被杀、张献忠偏于西南一隅之后,中国大地上就已经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制衡清军了。清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地,多尔衮挥师南下,策马长江边上,天下已经初定。
这时钱谦益对清军统领多铎说:“江南本是吴侬软语之地,承平日久,人民生性柔顺。你们只要语气温柔一点,态度和缓一点,老百姓是不会有什么反抗的。他们就图个安居乐业,过好自己的日子而已。”多铎听了钱谦益的话,在江南各地贴了安民告示,大意是:大军南下,百姓勿扰,各自安居乐业即可;至于穿着风俗绝不强迫,愿意剃头的听从安排,不愿意剃的也绝不勉强。如果当初真的这样执行,将来应该能自然归附。奈何明朝小朝廷也是烂到底了,内讧不断,互相倾轧。能成什么气候?
可是,每一次外敌入侵,汉奸们摩拳擦掌,显得他更懂中国,更懂得如何拿捏中国人,更懂得如何把汉人踩在脚下,让他们瑟瑟发抖。
这次这个人名叫孙之獬。大汉奸,名字都被加了犬字旁,他上疏多尔衮要实行剃发政策,建议剃发易服令,要严格执行,加快实施。这下好了,多尔衮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达剃发易服令。命令所到之处,以十日为限,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剃发令传到了江阴,迅速激起了民众的反感和抗争。百姓请愿保留发饰,本地知县也无计可施,只得挂印逃走。江阴百姓便推举了一位早已退休的老干部——以前做到从九品小官的阎应元,在他的领导下,开始了捍卫汉家衣冠的斗争。
就这十万民众,什么武器也没有,没有会带兵的将军,没有会打仗的士兵,无坚甲利炮。但他们心中的不屈和愤怒被点燃后,便义无反顾地组织起来,自制枪矛,修复废弃生锈的大炮,开始自卫反击。他们硬生生地顶住了清军的轮番猛攻。清军先后投入了二十万大军,围攻江阴城八十一天,硬是无计可施。最后调来了二百多门红衣大炮,猛烈轰击江阴城墙,攻破城垣。从1645年6月到8月21日,江阴城俨然成了抗清最激烈、最悲壮的战场。清军连丧三位王爷、十八员大将,七万七千五百多人葬身城下。
清军攻破城后,随即展开了报复性屠杀。城中百姓全部战死或被杀,仅剩五十三人躲在城头寺观塔上才得以幸存。
多年以后,清朝为了安抚江阴百姓,开始给江阴烈士正名。这一点上,清朝的统治者相比一些小家子气的王朝还是有点胸襟和见识的,能给敌人尊重和正名。当然,他也是为了怀柔,不再激起民变。
乾隆给抗清的三位名士赐了谥号,在江阴和老家通州建立了祠堂,题写了“忠义之邦”的牌匾,高悬于江阴城门,并且增加了江阴应的考试和录取人数。能为敌人立匾正名,这也是清朝统治者的度量。此后江阴人便很自豪,都以自己是“忠义之邦”的人自称。
看来没有一个民族是主张投降的,民族自强当从自立起。抗战时,那块牌匾被日本人毁掉,仅剩“忠邦”两字。抗战胜利后,这两字重新被立于江阴中邦亭内,供后人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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