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丁保国正坐在我家沙发上。
他抖着手端茶杯,茶水洒了半桌子。
“大海,你养了个好媳妇。”他咧嘴笑,露出一口假牙。
我愣在原地,刘秋兰从厨房端出一碗汤,轻声道:“老领导,趁热喝。”三个月前,我在菜市场亲眼看见她扶着一个陌生老头散步,她跟我说那是雇主。
我信了。
可丁保国是我的老领导,是当年把我从普通科员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她瞒了我整整三年。
01
我叫许大海,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单位干了三十七年,最后混了个副局退休。每月退休金一万五,在我们这个四线小城里,算是挺体面的了。
刘秋兰是我老伴,比我小三岁,她退休的时候赶上了企业改制,退休金核定下来只有四千块出头。
按理说,我们老两口的日子怎么着也够过的,偏偏我这人有个毛病,爱算账。
那年秋兰刚退休,她妹妹刘丽兰来家里串门,说起她家女婿买了个新车,花了二十多万。
我随口接了一句:“那有什么,我家秋兰一个月挣四千,除去买菜买米,一分钱都攒不下,这辈子都别想买车。”
当时秋兰正在厨房切菜,我这话说得大声,她听见了,没吭声。
刘丽兰走后,秋兰收拾碗筷,突然说了一句:“大海,要不以后咱俩的钱分开花,各管各的。”
我以为她赌气,没当回事。
没想到第二天,她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每月煤气费均摊,水电费均摊,买菜钱各出五百,物业费各出一半。
我看了半天,乐了:“你四千块,除去这些开销还能剩几个钱?”
秋兰低着头:“剩多剩少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这个人吧,年轻时穷怕了,对钱看得重。
那年头追秋兰的人不少,她家条件好,她爹是厂里的车间主任,我就是一个工地搬砖的。
她爹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我是“吃软饭的料”。
后来我考上公务员,慢慢爬上去,她爹才松了口。
可这话我一直记着,像根刺扎在心里。
AA制听起来挺公平,可我这人脑子转得快,细算了一笔账:我一万五,她四千,按比例分摊生活开销,她一分钱都别想攒。
我心里偷着乐,嘴上却说:“秋兰,你可别后悔。”
秋兰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AA制就这么开始了。
头几个月,我还挺享受这种“公平”。
每月一号,秋兰准时把五百块菜钱放茶几上,电费单来了,她主动拿计算器算一半。
我倒省心,不用操心柴米油盐,每月手头还剩一万三左右,想买烟买酒,想找老伙计喝茶,没人管。
可慢慢地,我发现不对劲了。
秋兰开始不吃晚饭了。我问她,她说减肥。可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她蹲在地上,端着一碗白粥就咸菜,狼吞虎咽。
她看见我,吓了一跳,碗差点摔地上。
“你大半夜吃什么呢?”我问。
“中午剩的粥,热一热。”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再追问,回屋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千块交完一半开销,再留点钱买药、买日用品,剩下那点钱能吃几顿饱饭?
可我拉不下脸去跟她说把钱合在一起用。
那阵子秋兰开始往外跑,说是去跳广场舞。有天晚上回来,我看她手里提着一袋打折的水果,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离我们家三站地。
“跑那么远买东西?”我随口问。
她愣了一下,说:“那边便宜。”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还是说:“你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累。”
她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大海,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我想去找份工作。”
02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秋兰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个茶杯,指关节都发白了。
“去当保姆?”我眼珠子一瞪,茶缸子往桌上一墩,“许大海的老婆出去给人洗衣服做饭?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秋兰没吭声,低着头用手指搓衣角。
我越说越来劲:“我退休金一万五,还不够养家的?你出去打工,邻居怎么看我?单位老同事知道了,不得笑话死我?”
“可是,我手里没钱。”秋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你不是有退休金吗?四千块不够你花?”
“买菜买米交水电费,上月感冒去医院花了两百多,我……”
她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可我这人拧巴,明明心里明白,嘴上就是不服软:“那你也不能去当保姆,多丢人。”
秋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那你说怎么办?每月给你交完菜钱,我连买双袜子都要犹豫半天。上次闺女打电话说想给外孙女报个兴趣班,我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
闺女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早嫁到省城去了,一年回来两三趟。秋兰最疼外孙女,每次孩子来,她都恨不得把家底掏空给孩子买好吃的。
我心里软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也不能去当保姆。”
秋兰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晚我睡沙发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秋兰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一张条:“我去刘丽兰那边看看,她说有活介绍。”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电话给她打过去,她没接。
刘丽兰开了家家政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秋兰去她那儿,我心里多少踏实点。可一想到她真的去当保姆了,我这口气还是堵着。
晚上秋兰回来,脸色不错。
她做了饭,还特意多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她说:“我今天跟丽兰聊了,她那边有个活,照顾一个独居老人,一周去三次,帮忙打扫卫生做顿饭。”
我扒拉着饭,没说话。
“一个月说好给三千。”秋兰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你就这么想去?”
“我想攒点钱。”秋兰低下头,“咱俩AA制,我手里没钱,心里没底。”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AA制是我同意的,她手里没钱也是事实。我总不能拦着人家挣钱吧?
“那,那你去吧。不过别跟人说起你是许大海的老婆。”我闷声闷气地说。
秋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从那以后,秋兰开始早出晚归。
03
头几个月,我对秋兰当保姆这件事抱着“眼不见为净”的态度。她早上出门,我还没醒;晚上回来,我正看电视。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十句。
她回来也不抱怨累,这倒是奇怪。偶尔我问一句“今儿活多不多”,她就回一句“还行”,然后就没了下文。
又过了段时间,我发现她开始变化了。
首先是气色。以前秋兰脸色蜡黄,天天愁眉苦脸的。现在脸上有光了,有时候回家还哼两句小曲。最让我纳闷的是,她居然开始上课了。
“我今天去老年大学了。”有天她回来,挺高兴地说,“学了国画。”
我正看球赛,随口“嗯”了一声。
“老师说我画得不错,让我接着学。”她继续说。
“你一个保姆,学那个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可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这保姆当得也太滋润了吧?又是学画画又是哼小曲的,怎么看着不像去干活,倒像是去享福了?
有回我无意间翻了翻她的手机。她手机里有个通话记录,几乎每隔两天就跟一个叫“老领导”的人通电话。
老领导?我心里“咯噔”一下。秋兰什么时候有老领导了?她退休前就是个单位的普通科员,哪来的领导?
我想问她,又觉得多嘴。万一真是她雇主呢?人家雇主要求打电话汇报情况,这也没什么。
可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个“老领导”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这人吧,年轻时心胸就不宽,老了更不宽。秋兰年轻时长得水灵,追她的人不少。这些年她在我手里受委屈,万一……
我不敢往下想。
有天傍晚,秋兰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快两小时。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坐在沙发上,脸沉得能滴出水。
她愣了一下:“陪雇主去了趟医院,他腿脚不好,我推着轮椅排队挂号,耽误了时间。”
“男的?”
“嗯。”
“多大岁数?”
“六十多吧。”
我这心“突突”地跳:“你去照顾一个六十多的老头?”
秋兰看着我,眼神有点古怪:“大海,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去干活的。”
“干活的?干到天黑了还不回?”
“他有病,我不帮他挂号,他自己推着轮椅去不方便。”秋兰的声音有点急了,“你可不能瞎想。”
我没再说话,可心里已经有根刺了。
04
那是个周四的上午,我去菜市场买排骨。
排骨摊在菜市场东头,要穿过长长的菜市场。我正走着,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秋兰。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正扶着一个老头在菜摊前面挑西红柿。
老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最显眼的是他的手,一直抖,拿西红柿的时候怎么也拿不稳。
秋兰不急不躁,从老头口袋里掏出零钱,数好递给摊贩。动作熟练又温柔,跟我认识的那个刘秋兰简直判若两人。
我躲在柱子后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从来没对我这么温柔过。
我远远看着那个老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老头虽然背驼手抖,可瞧着不像普通老头。
他穿着件灰色的衬衫,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一看就是以前坐办公室的人。
秋兰扶着老头慢慢往前走,两人边走边说笑。老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秋兰笑得挺开心。
我这心“扑通扑通”地跳。
回到家,我越想越气。秋兰回家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脸上阴云密布。
“回来了?”
“嗯。”她脱外套,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今天去菜市场了。”我一字一顿地说,“看见你了。”
秋兰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我带雇主去买菜。”
“那个老头是谁?”
“雇主啊。”
“男的女的?你之前说是男的,那老头就是你雇主?”
秋兰点点头:“对,就是他。”
“他多大岁数?”
“六十八了。”
“六十八?”我腾地站起来,“你天天去照顾一个六十八岁的男人?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吗?”
秋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大海,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声音都变了,“你去当保姆没问题,可你照顾的是个男的,你还每天跟他有说有笑,还陪他去医院……”
没等我说完,秋兰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眶也红了:“许大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去干活的!”
“干活?干活用得着陪笑脸?”
“你这人……”秋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气得牙根痒痒。这一夜,我们谁都没理谁。
第二天早上,秋兰照常出门。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那个老头看着面熟,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05
我正在沙发上发呆,门铃突然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秋兰,和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
我先看见秋兰,脸色很平静。然后我看向她身边的男人,这一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老头扶着拐杖,站在门口。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大海,好久不见。”
“丁……丁局长?”
丁保国,我的老领导。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丁保国点点头:“是我,大海。好久没见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保国是我的老领导,当年我是普通科员的时候,他就是副局长了。
后来他当了正局,把我提了上来。
五年前他退了休,我也退了休,就再没见过。
“进,进来坐。”我语无伦次地说。
丁保国杵着拐杖走进来,我这才注意到他腿脚确实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秋兰赶紧上前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带他到沙发上坐下。
丁保国坐在沙发上,抖着手端起茶杯。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茶水洒了半桌子。
我看着他,再看看秋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海,”丁保国喝了口茶,“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媳妇。”
“谢她?”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是啊。”丁保国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媳妇照顾我三年了。要不是她,我现在可能已经……”
他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我转头看向秋兰,她正站在丁保国身边,低着头,眼眶也红了。
“可是,她不是在当保姆吗?”我傻愣愣地问。
丁保国笑了:“保姆?秋兰可不是保姆。她是我的恩人。”
我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06
丁保国坐在沙发上,慢慢讲了起来。
三年前,他刚退了休,老伴就查出了癌症。
他四处借钱给老伴治病,最后人还是没留住。
老伴走后,儿子回了加拿大,就剩他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
他腿脚不好,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吃顿饭都艰难。每天去菜市场买两个馒头,就点咸菜糊弄一顿。
“那段时间,我都不想活了。”丁保国说着,眼眶红了。
然后就遇到了秋兰。
那天他在菜市场摔倒了,膝盖磕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地上都是菜叶子,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他走。秋兰路过看见了,赶紧上前扶他。
“我扶他回家,发现他冰箱里只有发霉的剩菜,厨房里蟑螂满地爬。”秋兰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我问他,你儿女呢?他说在加拿大。我又问,你平时谁照顾你?他说,没人。”
从那以后,秋兰开始隔天去照顾丁保国。
“头几天我不要钱,可丁局长非要给。”秋兰说,“他说请保姆也要花钱,不能让我白干。我就象征性收了三千。”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发颤。
秋兰看着我,眼神复杂:“告诉你?你能同意吗?你连我去当保姆都嫌丢人,我要说照顾的是个我不认识的六十多岁老头,你不得气炸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我确实没多想,就想着帮帮这个可怜的人。后来我知道了他是你的老领导,我就更……”
“你就更什么?”
“我就更不敢说了。”秋兰低下头,“你这个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我要是说我去照顾你以前的老领导,你肯定觉得我是故意巴结人家,或者又觉得自己丢脸了。”
我沉默了。
丁保国叹了口气:“大海,你媳妇是个好人。这三年来,她不仅帮我做饭做家务,还陪我去医院复健。我这手,现在能端得稳茶杯了。她教我用手机买菜,还在网上给我买了按摩仪。”
他顿了顿,接着说:“她从来不提你。我一开始不知道她是你的爱人。有一回我翻她手机,看见她存的钱包照片,里面有张全家福,我才认出来。”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我不敢。”秋兰轻声说,“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去照顾别人,是对你不好。”
我看着她,瘦瘦小小的,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07
“我不同意。”我闷声闷气地说,“你不能再去了。”
秋兰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为什么?”
“因为……”我一时说不出正经理由,“因为你是我的爱人,你天天去照顾别的男人,我心里不舒服。”
丁保国看我一眼,没说话。
秋兰嘴唇哆嗦了一下:“许大海,你讲点道理好吧?丁局长是你老领导,当初是他把你提上来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去照顾他怎么了?”
“我,我的意思是……”我脑子乱成一团,“你去找别的活都行,不能去丁局长家。”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是我老婆。”
秋兰愣住了。
“他是我老领导。”我越说越气,“他看见自己的下属的老婆,来给自己当保姆,他心里怎么想?外面的人知道了,不得说我许大海薄情寡义,连老领导都不管?”
“你……”秋兰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丁保国叹了口气:“大海,你媳妇是个好人。这三年来,她没跟我提过一个字关于你的不是。你何必……”
“丁局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说,“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就是嫌我丢了你的人?”秋兰突然开口了,声音发颤,“许大海,我去照顾老领导,不是为了你的脸面,是我可怜他。你呢?这三年来,你关心过我吗?”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当保姆?不是因为我想挣钱,是因为AA制我活不下去!”秋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我每月四千块,你跟我算水电费算菜钱,我连买菜都要精打细算。我去给丁局长干活,是挣工资,可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
“可我不怨你。”秋兰擦了把眼泪,“我这辈子,最怕拖累别人。你非要AA制,我就AA制。可你知不知道,每次交完菜钱,我兜里只剩一千多块。我连感冒药都舍不得买,硬扛着。”
我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丁保国慢慢站起来,扶着拐杖:“大海,我走了。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局长……”
“别送了。”丁保国摆摆手,“秋兰这三年,没少替你着想。你,好好想想吧。”
他看着秋兰,笑了:“秋兰,这几天你别来了。好好在家,跟大海说说话。我那边没事。”
秋兰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丁保国走了,门关上了。屋子里静得吓人。
08
秋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嗡嗡响。
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我们家那个旧鞋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攒的存折、发票、水电费底单。我一张一张地翻。
三年前,秋兰刚开始去丁局长家干活的那个月,她第一次把菜钱放在茶几上,两百块。
后来的几个月,她每个月准时放两百。后来变成三百。我看见过,没问过。
我有一次从菜市场回来,她正跟人打电话,大概是跟丁局长。我听见她说:“今天药吃了吗?午饭吃了吗?粥好不好喝?”
当时我没多想。
我又想起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她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我。我骂她,让她别耽误干活。她没说话,给我倒了水,又去做饭了。
我翻出一张老照片——那是很多年前单位拍的,丁保国那时候还是副局长,头发还没白,腰板挺直。照片里,他还搂着我的肩膀。
那时候我逢人就夸:“丁局长是我恩人,没他我上不来。”
可我退休后,就没再给他打过电话。
秋兰知道丁保国对我的意义。她知道这个人对我有恩。她替我报答恩情,可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我放下照片,走到卧室门口。门是关着的,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我想起秋兰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大海,你能不能别跟我算那么清?”
“大海,我想去上学。”
“大海,你能不能多关心关心我?”
我从来不听。
我以为AA制很公平,可实际上,是我在欺负她。我仗着退休金高,把“公平”变成了对她的压迫。她只能忍气吞声。
那晚我失眠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根烟接一根烟。
秋兰这些年的委屈,全是我给的。她去照顾丁保国,是不想让我欠人情债。她一个人扛着,不抱怨,不求人。
我算账算了一辈子,最后,我输得精光。
09
第二天一早,秋兰穿了件外套,提着一个小包出了卧室。
“我去丁局长家。”她说,声音很平静。
“你别拦我。”她伸出手,示意我别说话,“我这三年,习惯了。我不去,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秋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丁保国家在老单位后面那个小区,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相框,是他跟老伴的结婚照。
丁保国正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看见我们来了,愣住了:“大海,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站在门口,不太自在。
秋兰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我坐在丁保国旁边,看着他那双一直抖的手。
“局长,你这手……”
“医生说是帕金森,吃吃药能控制住。”丁保国笑了笑,“就是吃饭写字都不方便。”
“秋兰她……”
“你媳妇是个好人。”丁保国打断我,“这三年来,她隔天就来一趟,风雨无阻。我让她别来了,她不肯,说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事。”
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
“大海,”丁保国看着我,“你变了。”
“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丁保国叹了口气,“你以前很慷慨的,对同事对朋友都好。怎么退休以后,算账算到家里人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秋兰跟我说过你们的事。她说AA制是你提出来的,她同意了。”丁保国顿了顿,“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笑。”
“我错了。”我说出这两个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秋兰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丁局长,趁热喝。”
丁保国端起汤碗,刚送到嘴边,手一抖,汤洒了出来。
秋兰自然地接过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正要喂他,我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
秋兰愣了,看着我。
我端着碗,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送到丁保国嘴边。
丁保国看看我,眼眶红了,张开嘴,喝了那口汤。
秋兰站在旁边,转过头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那口汤喝在嘴里,烫,也暖。
10
从那天开始,每周二和周四,我都跟秋兰一起去丁保国家。
秋兰做饭,我陪着丁保国下棋。他的手抖,棋子总是拨乱。他嘿嘿一笑,我也跟着笑,说没事。
丁保国现在能扶着墙自己走路了,他的手也比以前稳多了。秋兰说,他复健有效果,继续坚持下去,能恢复得更好。
“当年是你把我提拔上来的,我没忘。”有一次下棋,我忽然说。
丁保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还记得啊?”
“一辈子都记得。”
“那你就好好对秋兰,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
秋兰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饭桌上,丁保国忽然说:“秋兰,下个月我儿子从加拿大回来,说要接我过去。”
秋兰愣住了:“那,那你要走了?”
“是啊,他说让我去那边养老。”丁保国笑着,眼里却有点不舍,“这边,就靠你们多照应了。”
秋兰眼眶红了,没说话。
那天从丁保国家出来,我和秋兰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兰。”我喊她。
“嗯?”
“家里的账本,我撕了。”
秋兰停下脚步,看着我:“什么意思?”
“从今往后,我的工资卡放你这儿。家里的开销,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声音有点哑,“AA制,咱不搞了。”
秋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你不怪我吗?”我有点心虚。
“怪你什么?”
“怪我跟你说AA制,怪我这些年没关心你,怪我没发现你去照顾老领导……”
秋兰笑了。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衣服:“走吧,回家。”
“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家再说。”
那晚,躺在床上,秋兰忽然开口:“我从来没想怪你。”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她声音很轻,“这些年,你对我不好,可我也没对你好过。我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我们两个都拧巴,谁也别怪谁。”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
“不过你以后要是再跟我AA制,我可真跟你急了。”她笑着说。
我忍不住笑了:“不会了。再也不了。”
秋兰没再说话,只是把脸靠在我肩膀上。
那晚,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起床,我发现茶几上放着那张AA制的旧账单。秋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们重新开始。”
我把那张纸收了起来,塞进了那个旧鞋盒子。
有些账,翻过去了,就不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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