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咱们可能觉得做个面模没什么，但搁在当年那个讲究“死者为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动逝者的脸，真的是特别大的事。但许广平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她知道鲁迅一辈子都在给这个世界留东西，留个面模，也算给后来的人留点念想，能让大家记住先生长什么样，记住他说过的话。

做面模的过程特别快，也就半个多小时，可在场的人都哭了。奥田杏花后来回忆说，他当时手一直在抖，就怕下手重了碰疼了先生，石膏调得比平时稀了好几倍，就为了敷在脸上的时候能轻一点。就是因为石膏太稀，揭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粘下了先生脸上的22根毛发，有眉毛，也有胡须，根根都还带着点生前的颜色。

就这么着，这个石膏面模，连带着上面意外留下的22根毛发，成了鲁迅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也是最真实的“影像”。

更珍贵的就是那22根毛发。现在咱们要研究个名人的DNA太容易了，随便找个他用过的杯子、穿过的衣服就行，但鲁迅不一样。他走之后，战火不断，他生前用过的东西丢的丢、毁的毁，连他的遗体后来都火化了，这22根毛发，是现在全世界仅存的、鲁迅先生的生物学样本。

这个面模后来的经历，也跟鲁迅的一辈子一样，颠沛流离。

抗战爆发之后，上海待不住了，许广平抱着这个面模躲进了租界，把它藏在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里，外面裹了三层旧衣服，就怕被日本人搜出来砸了。后来许广平被日本人抓去坐牢，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床底下的箱子，看到面模还完好无损，抱着就哭了。

前两年上海鲁迅纪念馆办展览，把这个面模拿出来展过一次，展柜前面永远围满了人。好多人站在展柜前面一看就是半小时，有人说，看着这个面模，就好像能听到先生的咳嗽声，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拿起笔，写一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还有个高中生看完之后在留言本上写：以前在课本里觉得鲁迅是个很凶的人，今天看到他的面模，才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皱了一辈子眉，就是为了让我们不用再皱眉。

我觉得不是，你看看这个面模就懂了。我们纪念的，是那个明明自己过得很苦，却一辈子都在为普通人说话的人；是那个明明知道前面的路很黑，却偏要拿着笔当火把，给后面的人照路的人；是那个一辈子都不肯低头，不肯妥协，不肯跟烂透了的世界同流合污的人。

而那22根意外粘在面模上的毛发，就像先生留下来的22个小印章，告诉我们：这个人真的来过，真的跟这个世界打过架，真的为我们拼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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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睡着了，他写的那些话，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