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得温柔:“馨月啊,你每个月给伟平那5万块钱,够干什么的?涨到20万吧,不然我明天带孩子去你公司坐坐。”
我爸手里的酒杯“啪”一下摔在桌上,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口:“都给我出去!你们俩,滚!”
嫂子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冷笑:“爸,你老糊涂了吧?我这是在帮馨月积德!”
我爸一脚踹翻了桌子,满桌菜盘子哗啦啦砸在地上,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红着眼睛喊:“老子还没死呢!唐家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场闹剧,指甲掐进了掌心。
十年前嫂子进门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01
我叫唐馨月,今年三十六岁。
十年前我大学毕业,跟两个同学合伙开了家科技公司。运气好赶上风口,公司一路做到现在,年营收过了亿。我手里的股份,每年分红大概五百万。
说出去挺风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钱来得不容易。
头三年我租住在城中村,吃了一个月泡面,跑客户跑到脚底起血泡。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八块钱,连地铁都坐不起。
这些事我从没跟家里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没机会说。
我家里情况有点特殊。
我爸唐长荣,今年六十八,年轻时候在厂子里当工人,后来下岗了,自己蹬三轮车拉货。
我妈傅菊英,六十四,一辈子没上过班,就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
我还有个哥哥,叫唐伟平,比我大四岁。
哥哥初中没读完就不上了,说不是读书的料。我爸气得抽断了一根皮带,也没把他打回学校。
之后他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没一样干长的。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我前嫂子王玉蓉。
王玉蓉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她嫁给哥哥那会儿,日子虽然紧巴,但总算安稳。
可惜好景不长。
嫂子生下侄女唐小苗后,哥哥嫌家里开销大,开始三天两头不回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外面打牌赌钱。
王玉蓉劝他,他不听,还动手打人。
闹了两年,实在过不下去了,离婚了。
王玉蓉走的那天,跪在我爸妈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对不起,她实在熬不下去了。我妈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我爸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唐小苗当时才四岁,什么都不懂,还在院子里追蝴蝶。
离婚后,王玉蓉去了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过。唐小苗就跟着我爸妈过。
我爸心疼这个孙女,跟我妈说:“这孩子没妈了,咱们得好好把她拉扯大。”
可我爸没想到,没过两年,我哥又带回来一个女人。
就是现在这个嫂子,唐玉珏。
02
唐玉珏长得不算漂亮,但会打扮,又会说话。
第一次来家里,她夸我妈做的饭菜香,给我爸买了条烟,还抱着一袋子水果。我妈感动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好闺女,以后常来。”
我那时候在公司加班,没回去。后来听说这回事,也没太在意。心想只要我哥好好过日子,找谁不是找呢。
可我爸不这么想。
他见过一面后,就跟我妈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我妈问咋看出来的,我爸说:“进门先看客厅有多大,再看厨房干不干净,走的时候还瞄了一眼卧室的门。这女人心里头装的事,多着呢。”
我妈笑我爸想多了。
但后面的发展,让我爸说对了。
唐玉珏嫁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唐小苗从她和我哥的房子里赶出去了。
她说孩子大了,要单独一个房间,可她跟我哥才两个人,哪里住不下一个孩子?
我爸气得够呛,但碍于面子没发作,只好让唐小苗继续跟着老两口住。
第二件事,是管账。
结婚没几天,唐玉珏把我哥的工资卡和存折全收走了。
我哥那会儿在一个工地当小工,一个月挣四千多。
唐玉珏说男人手里不能留钱,留钱就会变坏。
钱全攥在她手里,我哥买个烟都得跟她要。
第三件事,就是要房子。
住了一年多,唐玉珏嫌租的房子小,撺掇我哥跟家里要钱买房。我爸妈手里没什么积蓄,我妈就给我打电话,说能不能帮衬一下。
我当时公司刚起步,也没多少钱,但还是咬咬牙拿了十五万。
唐玉珏拿了钱,买了套两居室,写的是她和我哥的名字。这事我后来才知道,但也没说啥。亲哥嘛,还能咋的。
可事情没完。
03
买房之后,唐玉珏又怀孕了。
生了个儿子,全家高兴得不得了,我爸也难得露出了笑脸。可唐玉珏不干,嫌带孩子累,要请保姆。又说孩子奶粉贵,尿不湿贵,什么都要花钱。
她跟我哥说:“你那个妹妹现在发财了,一个月挣那么多,咱们才拿这么点,她好意思吗?”
我哥开始还嘴硬,说妹妹的钱是她自己挣的。
唐玉珏就闹,天天摔盆子摔碗。
我哥被闹得受不了,给我打电话。我一听,心想亲哥的日子不好过,就答应每个月补贴他们五千块钱。
那会儿我公司刚扭亏为盈,手头也不宽裕。
可唐玉珏嫌少。
她开始找各种理由要钱。今天说孩子病了要住院,明天说房贷利息涨了,后天又说要给儿子报早教班。
每次都不是小数目,三五万是常事。
我不想给,我妈就打电话来劝:“馨月啊,你哥也不容易,你就当可怜可怜你侄儿吧。”
我爸妈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到后来,我实在烦了,就干脆涨到了每个月五万。心想这下总该消停了吧。
可我还是低估了唐玉珏。
她拿了五万后,消停了几个月。可很快,又开始找各种理由。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我公司头上。
有一次,她带着我哥来我公司,说要给我介绍业务。
她所谓的业务,是让她一个远房表弟来我公司当技术总监,年薪要五十万。她说这是给她娘家长脸。
我当时就拒绝了。
唐玉珏的脸当场就沉下来了,但当着员工的面没发作。
回去后,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我忘本,有钱了就看不起穷亲戚。我妈在群里打圆场,说这孩子不是那种人。
我爸气得退了群。
从那以后,唐玉珏跟我爸的关系就越来越差。
逢年过节回家,她连声爸都不叫,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指使我妈干这干那。我爸看不惯,说她几句,她就摔门走人。
可每次走之前,都要跟我哥催着要钱。
我哥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04
那天是周末,我爸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我以为就是平常的家宴,没想到唐玉珏和我哥也来了。
我爸妈住的是老房子,七八十平米,客厅不大。
唐玉珏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儿子坐在旁边打游戏。
唐小苗在厨房帮我妈择菜。
小姑娘今年十二了,长得像她亲妈,瘦瘦小小的,不太爱说话。见到我喊了声“姑姑”,又低下头干活。
我心疼她,走过去帮她择菜。她小声跟我说:“姑姑,别给我爸钱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他跟我后妈吵架,说钱不够花。后妈说要来你公司闹。”
我心里一沉,但没表现在脸上。
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
我哥坐在我旁边,一个劲给我夹菜,笑着说:“馨月,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他笑得有点讨好的意思。
我心里有数,今天这顿饭,肯定有事。
果然,吃到一半,唐玉珏端起酒杯站起来。
她先敬了我爸妈一杯,说了一大堆客套话。
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我,笑得温柔:“馨月啊,你现在每个月给伟平那五万块钱,够干什么的?这孩子要上学,房子要还贷,到处都要用钱。要不这样,涨到二十万吧。”
我还没说话,唐玉珏又补了一句:“你也别觉得为难,我和伟平研究过了。你一年挣那么多,一个月二十万也就你零头。你要是不愿意,那我明天带孩子去你公司坐坐。”
话音刚落,我爸“啪”一下把酒杯摔在桌上。
酒水溅得到处都是,我妈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爸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口:“都给我出去!你们俩,滚!”
唐玉珏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从容:“爸,你老糊涂了吧?我跟馨月谈正事呢,你掺和什么?”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你算什么东西?唐家还轮不到你撒野!”
“我怎么就不算唐家的人了?”唐玉珏声音也大起来,“我嫁给你儿子,我给你家生了孙子,我哪点对不起你了?倒是你闺女,有钱了就看不起穷亲戚,这是做人不厚道!”
我爸一把掀翻了桌子。
满桌菜盘子哗啦啦砸在地上,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溅得到处都是。红烧排骨滚了一地,鱼汤洒在唐玉珏脚边。
整个客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唐玉珏尖叫起来:“好好好!你们唐家欺负人是吧?行!我走!”
她拉起儿子,摔门而去。
我哥愣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我爸,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追。
我爸指着他骂:“你还站着干什么?追她去啊!你媳妇惹的事,你自己擦屁股!”
我哥这才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05
家宴过后,我三天没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爸。他那么大岁数,发那么大火,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妈天天打电话来,说没事没事,你爸就是气头上,过了就好了。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过不去。
果然,第四天一早,我接到公司前台小姑娘的电话。她声音有点慌:“唐总,您嫂子……在咱们公司门口呢。”
我到公司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唐玉珏站在大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唐馨月虐待亲哥,天理不容!”
我那个小侄儿站在她旁边,手里也举着一块小牌子,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姑姑坏,不给钱。”
边上还坐着我哥,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唐玉珏看见我来了,声音更大了:“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那个号称女强人的唐馨月!她一年挣几百万,亲哥一个月才拿五万块钱!你们说,这合理吗?!”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拍视频,有人开始议论。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刚要说话,唐玉珏又喊起来:“你们可不知道,她妈上个月生病住院,她连医药费都不出!这种人有良心吗?挣再多钱有什么用?”
这简直胡说八道。我妈上个月确实住过院,我掏了八万块钱。唐玉珏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围观的人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报了警。
唐玉珏看我报警,更撒泼了:“报警?你还有理了?你让警察评评理!”
不到十分钟,警察来了。问清楚情况后,劝唐玉珏把牌子收起来,说有什么事可以内部解决,别影响公共秩序。
唐玉珏不听,反而闹得更凶。警察没办法,只好把她带走了。
我哥也跟着上了警车。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有愧疚,有无奈,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手机嗡嗡响,是投资方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
然后又接到好几个客户的消息。有人在网上看到了视频,说“唐总,你们公司这情况……”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知道这事必须尽快解决,不然影响会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馨月啊,你爸……你爸气病了,进医院了。”
06
我爸住院了。
高血压,加上情绪激动,直接就晕过去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飙到两百。
医生一边抢救一边骂:“你们家属怎么回事?这么大岁数还让他激动成这样?”
我站在走廊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妈坐在急诊室外面哭,我过去搂着她。她抓着我的手说:“馨月,是妈不好,妈没本事,护不住你们……”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过了两个小时,我爸被推出来了。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住院观察几天,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陪着爸妈待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唐玉珏为什么突然要涨到二十万?仅仅是因为贪心?她干的事有点太极端了。来公司闹,这是撕破脸的事。她要真有底气,不会做得这么绝。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而是在网上查了一些东西。我又托人打听了一下唐玉珏娘家的情况。
不打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唐玉珏有个弟弟,叫唐建平,今年三十二。这人是个赌鬼,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前阵子追债的人找到唐玉珏家,把门窗都砸了。
唐玉珏东拼西凑还了十几万,但还差很多。
她为什么突然要涨到二十万?多半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我又查了查我哥和唐玉珏名下的财产。
结果让我头皮发麻——他们买的那套房,早就抵押出去了;那辆十几万的车,也抵押了;还在网上借了不少网贷。
这家人,基本就是个空壳。
我把这些情况装进心里,没有声张。
三天后,我爸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把全家都叫到一起,包括唐玉珏和我哥。我说开个家庭会议,把事情说清楚。
唐玉珏以为我要妥协,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跟我妈打招呼,好像前几天的闹剧没发生过一样。
我坐在客厅中间,面前摊开一沓纸。
“嫂子,”我说,“咱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跟我要二十万,是给你弟弟还赌债吧?”
唐玉珏脸上一僵。
“你别胡说八道!”她声音高了八度,“我弟弟……我弟弟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你把房子抵押了的事,也跟我没关系?”我把一张银行的单子拍在桌子上,“你们那套房子,两个月前就已经抵押出去了。你说,钱去哪儿了?”
唐玉珏的脸彻底白了。
我哥站起来,拿起那张单子看了又看,手都在抖。
“玉珏,你……你把房子抵押了?你不是说去做投资了吗?”
唐玉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接着拿出一张网贷的截图:“哥,你们还欠了三十万网贷。”
我哥的脸色也白了。
“玉珏!你跟我说清楚!”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玉珏“哇”一声哭了出来。
07
唐玉珏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她弟弟欠了赌债,追债的人找上门,把她娘家砸了。她妈跪在她面前哭,说你要是不帮你弟,这个家就完了。
她没办法,只能拿房子去抵押,拿车去抵押,又在网上借了钱。
可这些钱还是不够。
她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我不对,”唐玉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没办法啊……那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哥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只有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的弟弟是你弟弟,你拿你丈夫的房子去抵押,拿你丈夫的信用去借网贷,你想过你丈夫和你儿子吗?”
唐玉珏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就可以来咬我一口?”我的声音也大起来,“你去我公司闹,你让我名誉受损,你让我爸气得住院!你这就是有办法了?”
唐玉珏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跟我哥离婚,该是你的你拿走,不该是你的你一个子都别想多拿。第二,你跟我哥好好过日子,把你弟弟的事交给法律去处理,以后别再打唐家的主意。”
唐玉珏愣住了。
她抬头看我,又看我哥,最后落到我爸身上。
我爸垂下眼睛:“你自己选。”
唐玉珏低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我不离婚。我也不让你帮我还债。”她看着我,“你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可能。你们唐家欠我的,还没还完。”
说完,她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我们一家人在客厅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我爸叹了口气:“这女人,有股子硬气。可惜使错了地方。”
我没接话。
我在想唐玉珏最后那句话。“你们唐家欠我的”——她什么意思?
这顿饭不欢而散。
我送爸妈回房间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着灯,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哥发来的信息:“馨月,哥对不起你。”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心里堵得慌。”
我还是没回。
这两个字,他在我二十多年的记忆里,从来没说过。
能怎么说呢?说没关系?说我不怪你?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很累。
大概到了深夜十一点,我听到楼下有人说话。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是我哥和唐玉珏,站在小区花坛边。唐玉珏好像哭了,我哥拍着她的肩膀。
我拉上窗帘,没再看。
算了,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我躺回床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爸:“丫头,你也早点睡。日子还长,慢慢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爸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这句话,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温柔的话了。
08
事情过去一周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唐玉珏没再来公司闹,也没再提二十万的事。她偶尔会来家里吃饭,见了我也不说话,低着头进,低着头走。
我哥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太绝情了?她再怎么说也是我嫂子,是我侄子的妈。可她做的事,实在让人心寒。
我跟我妈聊过一次。我说,妈,你觉得我做得过分吗?
我妈摇摇头说:“你没错。你哥自己没出息,咱家才这么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妈这些年不容易。她夹在我和我哥之间,两头受气,却从来没抱怨过。
唐小苗还是住在老房子里。
小姑娘越来越懂事了,每天放学回来,就帮我妈做饭扫地。有一次我回去看她,她在写作业,旁边放着半碗粥,早就凉了。
我问她怎么不吃饭。
她说等爷爷吃完再吃,爷爷还没回来。
那一刻,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孩子,在这个家,始终像个外人。
我走过去,摸着她头发说:“小苗,姑姑给你买套房吧。”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你长大了,要有个自己的家。”
三天后,我带唐小苗去看房子。
是个两居室,不大,但干净敞亮。我带她看了一圈,问她喜不喜欢。
她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姑姑,你对我真好,比我爸还好。”
这话我心里不是滋味。
唐小苗亲妈走后,她爸几乎不管她,都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她那个后妈更别提了,嫌她花家里的钱,一天到晚给她脸色看。
我搂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看房子的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自己一个人开车往回走。
车里放着李宗盛的《山丘》,那句“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听得我开车的手都在发抖。
我忽然想起前几年,有一次我累得很,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家,一个人蹲在卫生间哭了很久。那时候我在想,我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拼,是因为我想让身边的人过得好。
可身边的人,不一定领你的情。
我哥不领我的情。
他从没说过一句“妹妹你辛苦了”,也从没问过一句“你累不累”。他只会在没钱的时候打电话,开口就是“馨月,周转一下。”
我爸妈也不领我的情。
在他们眼里,我挣钱多,就该多付出。我哥穷,就该被照顾。这是他们那代人的思维方式,改不了。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提款机,谁都可以按一下,出钱。
可提款机也会没钱,也会累。
09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底。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唐玉珏的弟弟最终还是被抓了,判了几年。
唐玉珏消沉了一段时间,但没再说离婚的事。
她把她那套抵押的房子赎回来了,说是她妈帮她还了部分钱。
具体怎么还的,我没问。
我哥老毛病又犯了。
他开始偷偷赌钱,被我爸发现了,气得差点又进医院。
那天我爸把他叫到跟前,他没骂他,只是说:“伟平,你看看你闺女,再看看你儿子。你将来走了,能给他们留下什么?”
我哥低着头,不说话。
我爸接着说:“馨月挣钱比你多,可她挣的钱,是她的。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老指望你妹妹养你。”
我哥哭了,说爸,我知道错了。
那次之后,他消停了几个月。
可真改了吗?我不知道。一个人四十年养成的毛病,哪那么容易改。
唐小苗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她拿着成绩单回家,给我爸看,我爸笑得合不拢嘴,说:“咱老唐家出了个大学生苗子。”
我妈在旁边悄悄抹眼泪,说:“要是玉蓉还在,看到小苗这么争气,该多高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我哥发来的信息:“馨月,小苗今天考试考得好,哥谢谢你。这些年多亏你。”
我想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嗯”。
说不上为什么,我跟他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是距离,是差距,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大概都有吧。
年底公司分红,我一共分了五百多万。
我拿出其中一百万,给我爸妈存了一张卡。我说:“爸,妈,这是我孝敬你们的。该花就花,别省着。”
我爸接过卡,手有点抖:“馨月啊,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都三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不急。”我说。
“不急不急,”我妈在旁边接过话,“能找到合适的更好。找不到,咱也不将就。”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以前住过的城中村,那条街道已经拆了,变成了一栋栋高楼。
我想起十多年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一个月房租才三百块。
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被子写代码,手冻得通红。
现在住的是城市中心的公寓,暖气足,热水够,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可能,是少了那个曾经执着相信“只要努力什么都能改变”的自己。
忽然想到一句话:“你终于变成了你想成为的人,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非要成为那个人的理由。”
这句话,太对了。
10
过年前两天,我爸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家吃顿团圆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不想见他们,而是不想见哥哥和唐玉珏。
可毕竟是过年,一家人,总得聚一聚。
我买了一大堆东西,又给唐小苗买了一套新衣服,给唐玉珏的儿子买了个玩具。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忙活,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唐小苗在写作业。
我哥还没来,唐玉珏也没来。
我问我妈:“哥呢?”
我妈叹了口气:“你哥说今天加班,晚点来。”
我心里明白,什么加班,大概是不好意思见我。
我走进客厅,坐在我爸旁边。他没看我,盯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嘴里哼着调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丫头,爸老了。”
我转过头看他。
才几年工夫,他头发全白了。
“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们兄妹俩攒下什么。”他声音有点抖,“你比你哥有出息,这是你的福气。可你哥……他是我心里一块病。”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对你哥有怨气。可那孩子,是我儿子。我没办法看着他烂泥扶不上墙。”
他说完,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粗糙的,都是这些年讨生活的痕迹。
晚上六点多,我哥和唐玉珏来了。
他们带着孩子,拎着一袋水果,还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菜摆了满满一桌,和我上个月家宴那次一模一样。
我爸举起酒杯:“今天过年,爸说几句话。”
所有人安静下来。
“咱家这些年,磕磕绊绊,争争吵吵。但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他看着我哥,“伟平,你是我儿子,我认你。但你要是再敢赌钱,你妹妹月月给你那五万块钱,我给你停了。”
我哥低着头,说了句“知道了”。
“玉珏,”我爸看向唐玉珏,“你是咱家媳妇,你妈身体不好,你家的事,咱该帮也帮。但不能拿着一个家去填另一个家的窟窿。”
唐玉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馨月,”我爸看着我,“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可爸最亏欠的,也是你。”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爸……”
“不说了,吃饭。”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还算和气的年夜饭。
吃完饭,唐小苗拉着我到阳台上。
她仰头看着星星,忽然说:“姑姑,我以后要考上大学,挣很多钱。”
“然后呢?”我问她。
“然后我给你买最好看的裙子。”
我愣在那里。
她凑过来,抱了抱我,说:“姑姑,新年快乐。”
我抱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抬头看去,天上有一轮月亮,很亮很亮。
像我这些年走过的那条路,虽然黑,但终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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