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亲那日,京城下了整整一日的雨,细密如愁绪。
夫君萧湛体弱,一套繁复的礼节下来,脸色已是雪白。我扶着他回房,他咳喘着,对我歉然一笑:「让你见笑了。」
我摇摇头,递上一杯温茶:「七殿下好生歇着便是。」
他是我被太子退回后,父亲仓皇为我择的夫婿。
一位不良于行、久病缠身、被皇家遗忘在角落里的皇子。
人人都说,我沈梨完了。从京城贵女圈最令人艳羡的对象,一夜之间沦为最大的笑柄。
父亲的书房里,曾砸过一套至爱的紫砂茶具,他指着我的鼻子,怒骂我是个蠢货。
「一朵破梨花!就为了一朵破梨花!你毁了沈家几十年的前程!」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碎瓷片硌着膝盖,一言不发。
那时候,我只是不懂。
我与太子萧玄,青梅竹马,虽无婚约,但满京城谁不知晓,未来的太子妃之位,非我沈梨莫属。
我记得他曾在我家后院的梨树下,对我说:「梨花开时最好看,素净,不像牡丹芍药,失了风骨。」
所以在太子选妃那日,我精心打扮,然后在满头珠翠中,独独簪了一朵新摘的梨花。
那是我孤注一掷的试探,也是我满心欢喜的表白。
我以为,他会懂。
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淡淡扫过,像拂过一粒尘埃,然后落在了我身后的太傅之女,苏晚晴身上。
苏晚晴端庄大气,雍容华贵,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衔珠步摇,是标准太子妃的模样。
萧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抬手,指向了她。
那一刻,周围的恭贺声,艳羡声,悉数传入我的耳中,又仿佛离我万里之遥。世界变得嘈杂而空洞。
我只记得,鬓边那朵梨花,被我亲手摘下,在掌心揉成了狼狈的褐色汁液。
心,也跟着一起,碎了。
此后一年,我称病在家,闭门不出。外面关于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的佳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直到父亲将我许给七皇子萧湛。
我没有反抗。心死之人,嫁给谁,不是嫁呢?更何况,嫁给一位无权无势的病弱皇子,远离风暴中心,或许是我最好的结局。
我与萧湛的婚后生活,平静如水。
他确实体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房中静养,看书,写字。他性子温和,待我相敬如宾,从不勉强我什么。
我日日陪他看书,下棋,烹茶,日子过得缓慢而安宁。
我几乎以为,我会就这样,与他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直到一年后,在京郊的「晚香茶馆」。
那日天气正好,萧湛难得精神不错,便提议出来走走。
晚香茶馆是京城新开的,雅致清幽,颇受文人雅士喜爱。
我扶着萧湛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刚点了壶碧螺春,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我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身影。
萧玄。
他也看见了我。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依旧俊朗,只是周身的气度,比一年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是我身边的萧湛。
他看到了我扶在萧湛臂弯上的手。
他看到了我为萧湛整理衣领的自然。
他看到了萧湛望向我时,那温和而依赖的眼神。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闲适,瞬间敛去。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我站起身,平静地福了一礼:「臣妇沈梨,见过太子殿下。」
萧湛也想挣扎着起身行礼,被我按住了。他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不必多礼。」萧玄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是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他是谁?」
我顿了顿,垂下眼帘:「是臣妇的夫君。」
萧玄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若不是身后的侍卫扶住,几乎要站不稳。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问:「你成亲了?」
那语气里的震惊、痛苦和不可置信,浓烈得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心头一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成亲?
是啊,我成亲了。
在你选了苏晚晴,在我心如死灰之后,我嫁人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又何必摆出这副被背叛的模样?
一股压抑了一年多的怨气,猛地冲上心头。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了些报复快意的笑。
「是。托殿下的福,臣妇如今,是七王妃。」
「七王妃……」萧玄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我身边的萧湛还要难堪,「你嫁给了……萧湛?」
他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萧湛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恐惧?
我心头一跳。
他为什么会恐惧?
萧湛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病秧子皇子,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萧湛似乎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苍白着脸,对我虚弱地笑了笑:「阿梨,我们……回去吧。」
「好。」我立刻应声,扶着他起身。
我不想再和萧玄有任何纠葛。
经过他身边时,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为什么?」他低吼着,双目赤红,像一头困兽,「为什么是……他?」
我挣扎着,冷冷道:「太子殿下,请自重。我嫁给谁,与殿下何干?」
「与我何干?」他惨笑一声,「沈梨,你当真……如此狠心?」
狠心?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究竟是谁狠心?
选妃那日,是谁对我视而不见?是谁亲手将我推开?
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扶着萧湛,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
身后,是茶杯摔碎的清脆声响。
回到王府,萧湛的病又重了。
他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我的名字:「阿梨……阿梨……别走……」
我守在他床边,用冷水浸湿的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着额头。
看着他病中脆弱无助的模样,我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
这一年,是他陪在我身边。
在我最绝望,最狼狈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给了我一份平静和尊重。
或许,我对他没有爱。
但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亲人般的温情和责任。
我握住他滚烫的手,轻声道:「我不走,我在这里。」
他似乎听到了,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了选妃那日,萧玄眼中的冷漠。
又想起了今日,他在茶馆里失态的模样。
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么会为了所谓的权衡,轻易地放弃你?
如今这副悔不当初的样子,不过是因为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忽然成了别人的所有物,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萧玄,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
从今往后,我只是七王妃,沈梨。
萧湛的病,缠绵了半月才好。
这半月里,太子东宫送来了无数名贵药材,流水似的。
我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珍品,心中只有冷笑。
这是做什么?补偿吗?还是炫耀?
我让管家将所有东西都登记造册,原封不动地锁进了库房。
萧湛醒来后,知道了此事,只是看着我,温和地说:「都听你的。」
他的病刚好,朝中却出了一件大事。
负责漕运的户部侍郎,被查出贪墨巨额官银,畏罪自尽。而这位侍郎,是太傅苏哲的得意门生。
一时间,朝野震动,矛头直指太傅,甚至牵连到了太子妃苏晚晴。
御史台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御案,弹劾太傅结党营私,请求严查。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此案,由三司会审。
萧玄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边是皇命,一边是岳丈。查,还是不查,如何查,都成了烫手的山芋。
我听着下人议论纷纷,心中并无波澜。
这些朝堂争斗,与我何干?我只想守着我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
然而,我没想到,苏晚晴会来找我。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株西府海棠。
她遣退了所有下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她还是那般端庄美丽,只是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
「七王妃,」她开门见山,「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放下花剪,淡淡道:「太子妃言重了。我一介闲散王妃,能有什么事,可以帮到您呢?」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我希望,你能去见见太子殿下。」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太子妃是在说笑吗?您让我去见我的……前任,您的夫君?」
「我知道这很荒唐。」苏晚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是,只有你能劝他。」
「劝他什么?」
「劝他,不要再查下去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漕运一案,水深得很,背后牵扯的,不只是我父亲。他再查下去,会把自己也拖下水的!」
我冷笑:「这是太子殿下的事,也是太子妃您的家事,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去蹚这趟浑水?」
苏晚晴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沈梨,」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了一丝哀求,「你以为,殿下当初选我,是因为爱我吗?」
我心中一震,没有说话。
「他选我,是为了我父亲手中的兵权,是为了巩固他的地位。」她自嘲地笑了笑,「而他放弃你……」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你胡说!」我下意识地反驳。
「我没有胡说。」苏晚晴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选妃那日,簪的那朵梨花,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我愣住了,梨花……不就是梨花吗?
「先皇后,也就是殿下的生母,最爱的,便是梨花。」苏晚晴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当年先皇后一族,因谋逆案被满门抄斩,梨花,从此成了宫中禁忌。」
「你簪着梨花出现在选妃大典上,在旁人眼中,这便是挑衅,是宣告你站在先皇后那边,是与当今皇后,与我父亲,与朝中大部分势力为敌。」
「殿下若选了你,便是将你放在火上烤。他不但护不住你,连他自己,都会被你拖累。」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先皇后……梨花……禁忌……
这些我从未听说过的秘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所以,他选了我。」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选我,是向所有人表明他的立场。他放弃了你,也放弃了他自己。」
「他将你推开,是想让你远离这一切,安安稳稳地嫁一个普通人,过一辈子。他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你会嫁给七皇子。」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我所以为的背叛,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保护?
原来我所以为的死心,竟是他的一片苦心?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告诉你?」苏晚晴反问,「告诉你了,以你的性子,会乖乖离开吗?还是会陪着他一起,跳入这万丈深渊?」
我无言以对。
是啊,以我的性子,我只会陪他一起。
「那……茶馆那日,他为何……」
「因为他以为你嫁了个寻常人家,从此平安顺遂。可你嫁的,偏偏是七皇子萧湛!」苏晚晴的语气忽然变得急切,「沈梨,你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萧湛他,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病弱皇子,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能让父皇在他身中剧毒、不良于行之后,还留着他的性命,甚至将你许配给他?」
苏晚晴冷笑一声,「你太天真了。」
「萧湛,他根本不是病,是毒!是当年宫乱,有人给他下的毒!」
「他这些年韬光养晦,暗中培植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他娶你,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棋!」
「漕运一案,就是他捅出来的!他想借此案,扳倒我父亲,动摇太子的根基!」
「现在,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你了。萧玄他……他只听你的。」
苏晚晴走了。
她留下的话,却像魔咒一般,在我耳边盘旋。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
萧湛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无害。
「阿梨,你回来了?」他看到我,放下书卷,对我笑了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一年的男人,这个我以为可以托付余生的男人,他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萧湛,」我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阿梨,你还是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漕运的案子,是你做的?」我追问。
他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
「因为苏哲,是当年给我下毒的人之一。」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彻骨的寒意,「他是当今皇后的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那你娶我……」
「是为了让皇兄,我的好太子哥哥,尝尝我当年所受的痛苦。」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他最在乎的东西,被我抢走了,你说,他会不会发疯?」
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原来,我不过是他们兄弟二人争斗的一颗棋子。
一个用我来报复,一个……我甚至不知道,他对我,究竟是爱,还是利用。
「阿梨,」萧湛忽然伸手,想要抚摸我的脸颊,「你别怕。我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们的将来?」我避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我的将来,为什么要由你们来决定?」
「因为你已经在这盘棋里了,阿梨。」他收回手,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从你嫁给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路了。」
「不,我有。」
我转身,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萧湛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去找萧玄。」我没有回头,「去告诉他,他想保护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推入了另一个地狱。」
我去了东宫。
这是我时隔一年,第一次踏入这里。
东宫还是老样子,富丽堂皇,戒备森严。只是宫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一丝惶然。
萧玄在书房见我。
他瘦了,也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梨儿!」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抱入怀中,「你来了!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我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沉溺其中。
但我很快清醒过来。
我用力推开他。
「太子殿下,」我看着他,声音冰冷,「我是来告诉你,漕运一案,是萧湛做的。他的目标,是你。」
萧玄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是为了他来的?」
「不,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再做你们的棋子。萧玄,你听着,我不管你当初是为了什么放弃我,我也不管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从今往后,我的事,与你无关。」
「梨儿……」
「还有,」我打断他,「别再叫我梨儿。我是七王妃,沈梨。」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任由他们摆布。
我的命运,必须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从东宫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病中,我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是选妃那日的场景。萧玄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苏晚晴身上。我鬓边的梨花,片片凋零。
每一次,我都在心碎中惊醒,浑身冷汗。
萧湛一直守在我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他喂我喝药,给我擦身,甚至在我做噩梦时,笨拙地将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阿梨,别怕,我在这里。」
他的怀抱,没有萧玄的炙热,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病好后,我看着他清瘦的脸庞,和眼中的红血丝,心中五味杂陈。
他骗了我,利用了我。
可他,也确确实实地,对我好。
这世间的感情,真的能用简单的爱与不爱,好与坏来区分吗?
漕运一案,最终以太傅苏哲告老还乡,太子自请禁足三月告终。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勉强可以接受的结果。
我知道,这是萧玄退让了。
他为了保全苏家的颜面,也为了不让事态扩大,选择了息事宁人。
而萧湛,似乎也达到了他的初步目的。他扳倒了宿敌,也试探出了萧玄的底线。
朝堂之上,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太子与七皇子之间的暗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我,夹在他们中间,动弹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与萧湛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我们谁也不再提过去的欺骗与利用,只是像从前一样,平静地生活在一起。
他依旧体弱,依旧温和。
只是偶尔,我会在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锋芒与野心。
他不再对我隐瞒他暗中的谋划。他会告诉我,他收买了哪个官员,安插了哪个亲信。他甚至会问我,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我从不发表意见,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他是在试探我,也是在拉拢我。
他想让我,真正地成为他的人。
而我,也在观察他。
我想知道,这个男人,除了复仇和权力,心中是否还有其他的东西。
转眼,又是春日。
王府里的梨花,开得如云似雪。
那天,萧湛陪我在梨树下喝茶。
他看着满树繁花,忽然开口:「阿梨,你知道吗?我母妃生前,也最爱梨花。」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我母妃,是宫里的一名舞姬,因一舞倾城,得了父皇的宠幸,才有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但她出身低微,在宫里受尽了欺凌。后来,更是被人诬陷,打入了冷宫。」
「我在冷宫里出生,长到五岁。那是我记忆里,最灰暗的日子。直到……我遇到了皇兄。」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偷偷跑到冷宫来玩,看到了我。他把他的点心分给我吃,把他最喜欢的玩具送给我。他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光。」
「后来,先皇后知道了我的存在,将我从冷宫里接了出来,养在她身边。她待我视如己出,教我读书,教我写字。她告诉我,梨花虽素,却有风骨,做人,当如是。」
萧湛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以为,那样的好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先皇后一族获罪,她也……自尽在了梨花树下。」
「那天之后,皇兄变了。他变得沉默,冷酷,像换了一个人。而我,不久之后,就中了毒,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阿梨,」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我做的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给母妃,给先皇后,讨一个公道。」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
原来,他背负的,是如此沉重的过往。
原来,他和萧玄之间,除了兄弟,还有着这样一段相依为命的岁月。
「那……萧玄他,知道你的计划吗?」我涩声问道。
「他知道,又如何?」萧湛冷笑,「他现在是太子,是储君。他要顾全大局,要平衡各方势力。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我,去和父皇顶撞的少年了。」
「而我,一无所有,了无牵挂。除了这条烂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梨花的花瓣,被风吹落,掉进了我的茶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看着杯中的落英,忽然明白了什么。
萧玄和萧湛,他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一个选择背负一切,在隐忍和妥协中,艰难前行。
一个选择玉石俱焚,在仇恨和毁灭中,寻求重生。
他们都想为过去讨一个公-道,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而我,这朵被他们争夺的梨花,究竟该飘向何方?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萧玄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梨花树下,等你。」
第二日,我穿上了一年前选妃时穿过的那件衣服,在王府的梨花树下,摆好了茶具。
萧湛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要见他?」
我点了点头:「有些事,总要说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的下人。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黄昏时分,萧玄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独自一人,风尘仆仆。
他站在梨花树下,看着我,眼中的情绪,比星空还要深邃。
「梨儿。」他轻声唤我。
我为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坐吧。」
他依言坐下,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
「你都知道了?」他问。
「是。」
「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不恨。」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为何要一个人,背负所有。」我看着他,认真地问,「萧玄,你信不过我吗?还是信不过,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不是信不过你。」他声音沙哑,「我是……怕了。」
「怕?」
「我怕你像我母后一样。」他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我亲眼看着她,在那棵梨花树下,吊死在我的面前。我发过誓,我绝不会让我爱的人,再重蹈覆辙。」
「所以,我把你推开。我以为,只要你离我够远,离这个漩涡够远,你就能安全。」
「我甚至为你选好了夫婿,一个家世清白、为人敦厚的远房表亲。我准备在你嫁给萧湛之前,就让皇祖母下旨,为你赐婚。」
「可我没想到,父皇的动作那么快,苏家的势力那么大……我更没想到,你会嫁给萧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萧玄,」我静静地看着他,「你错了。」
「真正的保护,不是推开,而是并肩。」
「你以为你将我推开,是保护了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被最爱的人抛弃,对我而言,是多大的伤害?」
「你以为你为我安排好了一切,就是对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感动了你自己,却唯独……没有尊重我。」
我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天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解释,也不是为了和你复合。」我站起身,看着满树的梨花,「我是来告诉你,我的决定。」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棋子。」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了结这一切。」
「你……」萧玄猛地站起身,想要抓住我。
「皇兄。」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萧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萧湛看着萧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萧湛!」萧玄看着他,眼中是痛心,是愤怒,也是无奈,「你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别无选择。」萧湛淡淡道,「不像皇兄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我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去抢。」
「你抢走的,是梨儿的安宁!」
「安宁?」萧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座皇城里,谁又有真正的安宁?你给她的,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幻想罢了。」
「你……」
「够了!」我厉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我走到他们中间,看着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一个是我的青梅竹马,我曾经深爱过的人。
一个是我的夫君,与我相濡以沫的伴侣。
他们都爱我,却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伤害我。
「你们的恩怨,你们自己解决。」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但请你们记住,我沈梨,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今天,可以站在这里,听你们诉说衷肠。」
「明天,我也可以走进皇后的宫里,告诉她,她当年给七皇子下的毒,我已经找到了解药和证据。」
「我还可以去见父皇,告诉他,他的两个好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在背后斗得你死我活。」
「我甚至可以,将先皇后的案子,重新翻出来。告诉天下人,当年的谋逆案,另有隐情。」
我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二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萧玄震惊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萧湛的眼中,也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都没想到,我这个他们以为柔弱可欺的女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冷笑,「萧湛,你以为你暗中联络的那些先皇后旧部,我一无所知?萧玄,你以为你偷偷转移出京的那些卷宗,我没有察觉?」
「我只是不说,不代表我傻。」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我看着他们,下了最后的通牒,「三天之内,结束这一切。否则,我们就一起,玉石俱焚。」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进了屋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是长久的死寂。
我靠在门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我只知道,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要么,一起毁灭。
要么,一起重生。
三天。
我给了他们三天,也给了我自己三天。
这三天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萧湛来敲过门,我没有开。
东宫送来的信,我没有看。
我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决定我们所有人命运的结果。
第三天,深夜。
皇宫里,忽然火光冲天。
坤宁宫,也就是当今皇后的寝宫,走水了。
火势很快被扑灭,但皇后,却在大火中,被烧成了一具焦炭。
同时,太医院院首,被发现在家中自缢身亡,留下遗书,坦白了当年受皇后指使,给七皇子下毒,并伪造成天花不治的假象。
紧接着,京城禁军统领,也就是皇后的亲弟弟,以「护驾不力」的罪名,被削职下狱。
一夜之间,曾经权倾朝野的皇后一党,土崩瓦解。
我坐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一片茫然。
我知道,这是他们的选择。
一场大火,一次自尽,一场削职。
用最惨烈,也最干净的方式,了结了所有的恩怨。
没有牵连无辜,没有动摇国本。
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为了大局,也……为了我。
天亮的时候,萧湛推门进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
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终,他从怀里,拿出了一纸文书。
「这是……和离书。」他将文书放在桌上,声音艰涩,「我已经签好了字。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我看着那封和离书,没有动。
「为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他别过脸,不去看我,「皇兄他……能给你幸福。」
「那你呢?」我问,「你报了仇,然后呢?」
他沉默了。
「萧湛,」我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你有没有想过,为你自己,活一次?」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阿梨,你……」
「我不会走。」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除非,你赶我走。」
他愣住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中滑落。
这个运筹帷幄,搅动了满朝风雨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用力地,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不走……永远都别走……」
那天之后,萧玄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只是比从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孤独。
我听说,苏晚晴有了身孕,他待她,依旧相敬如宾。
而我和萧湛,则离开了京城,去了江南。
我们买下了一座小小的宅院,院子里,也种满了梨花。
萧湛的毒,在名医的调理下,渐渐有了起色。他虽然还是不能像常人一样行走,但已经可以摆脱轮椅,拄着拐杖,慢慢地散步。
我们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看书,我烹茶。他作画,我研墨。
我们再也不提京城的过往,不提那些权力纷争,恩怨情仇。
有时候,午后小憩,他会靠在我腿上,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梨花的枝叶,在他安详的睡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会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心中一片宁静。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
我只知道,这样的岁月静好,是我想要的。
三年后,京城传来消息,老皇帝驾崩,太子萧玄即位,改元「永安」。
新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是封远在江南的七弟萧湛为「安王」,世袭罔替。
第二道圣旨,是追封先皇后为「孝慈仁德皇后」,重修皇陵,恢复其家族声誉。
我知道,这是萧玄在用他的方式,弥补过去的遗憾。
也是在用他的方式,祝福我们。
又是一年春。
江南的梨花,开得正好。
我坐在梨花树下,看着萧湛,陪着我们两岁大的儿子,在院子里蹒跚学步。
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像萧湛,也像我。
他跑得快了,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咧开嘴,就要哭。
萧湛笑着走过去,将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男子汉,不许哭。」
小家伙被逗笑了,咯咯地笑个不停。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看着他们父子,嘴角不自觉地,也勾起了一抹笑意。
也许,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命中注定。
所有的相遇,都是一场场信息不对等的误会。所有的选择,都通往未知的结局。
但幸运的是,兜兜转转,我最终找到了那个,愿意为我拂去枝头尘埃,让我安心盛开的人。
远处,茶馆里传来评书先生的说书声:
「话说那前朝太子,为保心爱之人,选妃大典,忍痛另娶……」
萧湛回头,看向我,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阿梨,都过去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一朵梨花引发的爱恨情仇,终究,尘埃落定。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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