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在云南潞西农场的八年,那里有我终生难忘的师父和三香妹妹

我是四川成都人,1970年离校的初中生,上山下乡在潞西农场当工人期间,工友们都叫我“小四川”。当时对这个称谓虽然有些抵触,但习惯了,我也就不计较了。

十八岁之前,我的生活始终囿于成都的街巷烟火里,听惯了家乡人的方言,吃惯了家乡的麻辣味,看惯了街巷里的风景,但我从没想过,自己的青春会远赴千里之外的云南边陲,扎根在热带雨林的土地上。当时,时代的浪潮卷动着无数青年的命运,我和成都二十二中学的近百名同学,积极响应支边号召,决定到云南滇西的国营农场支援边疆建设。

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我是1971年3月23日和同学们一起乘坐火车离开成都的。那天下午,成都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我挥泪告别父母,登上了待发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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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是下午三点左右,随着火车汽笛的长鸣,满载着成都支边青年学生的专列缓缓启动,沿着刚开通不久的成昆铁路,向着云南边疆飞奔而去。

满载成都知青的专列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两天后抵达云南广通车站。短暂停留后,我们又换乘汽车继续前进。一路上,崎岖的山路、陌生的风景,让我们这些初出远门的青年学生心里既好奇又有些紧张。昼行夜宿,一路风尘,一路颠簸,又经过了六、七天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了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境内的潞西农场。

当时的潞西农场隶属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我和同学们就这样成了所谓的“兵团战士”,开始了我们在云南的支边生活。

说是兵团战士,其实就是农场工人。

那时的潞西农场条件远比想象中的艰苦,简易的草棚宿舍,雨天漏雨,风天透风,生活条件很差。为了改善居住环境,团部下达了任务,要求各连队在雨季到来之前,一定要完成宿舍的重建或加固,争取早日让战士们都住上安全放心的住所。

初到农场的日子,是彻底的脱胎换骨。从前在成都城里长大的我们,大多是没吃过苦的学生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可到了这片森林茂密的红土地,所有娇气都被尽数磨去。我们的任务是砍坝垦荒,栽种橡胶树,为祖国的橡胶事业做贡献。

滇西的夏天湿热难耐,正午的阳光毒辣地晒在皮肤上,没过多久就晒得黝黑发烫,密不透风的雨林里蚊虫肆虐,一整天劳作下来,身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痕迹,汗水浸透衣裤,黏在身上又闷又痒。雨季更是难熬,土路泥泞湿滑,走路、干活都步步艰难,常常是一身泥水、一身疲惫。夜晚没有繁华灯火,只有虫鸣蛙叫相伴,简陋的集体宿舍里,十几个知青挤在一起,聊起远方的家乡,聊起未知的未来,无数个深夜,都藏着少年淡淡的乡愁和忧伤。

也是在这片艰苦的土地上,我遇见了改变我农场岁月的师父。师父是湖南祁东人,姓陈,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不善言辞却心底热忱,他属于农场的元老,多年前携带家眷来到潞西农村,是老支边。因为我们成都知青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农场工人包括我师父在内,都称呼我们为“小四川”,对于这个称谓,起初我们很抵触,总觉得他们不尊重我们。

刚开始割胶的时候,我啥也不懂,连割胶刀都握不住,陈师傅就手把手教我怎样握刀,怎样割胶,还帮我磨割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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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胶是个精细活,力度、角度、深浅都分毫不能差,力道重了会伤到橡胶树,影响来年产胶,力道轻了又出不了胶。师父耐着性子手把手教我,一遍遍示范,纠正我笨拙的手法,在陈师傅的耐心指教下,我慢慢掌握了割胶的手法和技巧,我发自内心地感激陈师傅。

每天半夜,陈师傅都会站在宿舍门口叫我,让我跟他一起去胶林,他怕我一个人在深夜不敢进胶林。陈师父在自己的胶位忙活完,就来帮我,每天旭日东升,我俩才一起结伴收工。日常生活中,陈师父对我也特别关照,我感冒发烧了,他就给我挖草药,给我熬药汤。他家有什么好吃的,也会拉着我去他家改善伙食。特别是我想家的时候,师父就给我讲他刚离家时的忧伤,他也和我一样,也有想家的时候。

在潞西农场七年的时光里,师父陪伴了我整整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师父待我如亲人,师徒情谊早已胜过寻常的工友同学,在举目无亲的边疆,师父就是我最踏实的依靠。

时光一晃就到了1978年冬季,看看我的年龄也不小了,陈师父开始为我的婚事操心。他说我父母不在身边,他要为我的婚姻大事做主。

师父给我介绍的第一个对象是本农场的一名老工人的女儿,那个姑娘叫李玉梅,比我小两岁,个头挺高,小学文化,就是长相一般,脸上还有几颗痘痘。当时我很纠结,要说不同意吧,我怕伤了师父的一片苦心。要是应下这门婚事吧,我心里又有些不情愿。师父看出了我的心事,就笑着说:“小张,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事情,你要是不满意,我不会勉强你。”

过了一段时间,师父把我叫到他家,让我去他家吃晚饭。饭后,陈师父借着酒劲,笑眯眯地问我:“‘小四川’,你看我家三香(陈秋香)怎么样?你要是喜欢三香,我就让你三香妹妹嫁给你,你做我家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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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师父的话,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三香妹妹是我们分场小队最漂亮的姑娘,工友们都喊她小仙女。三香妹妹个头高挑,长相甜美,参加过农场举办的医疗卫生培训班,是我们分场小队的卫生员。我很喜欢她,但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她长得太漂亮了,个头和我一样高。

我心里万分清楚,师父的一番心意纯粹又厚重,毫无半分私心,全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与期许。陈三香绝对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姑娘,温柔善良、踏实通透,我们相识多年,平日里相处和睦,她对我满心敬重,一口一个哥哥,就像亲哥哥一样亲。我若能得此良缘,定然是人生中一件幸事。

师父看我低头不语,他又笑着说:“小张,不要纠结,你给我一句实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要是喜欢,这事我做主,过几天就给你俩订婚。要是不喜欢,这事就当我没说过,我还是你师父,你还是我徒弟。今儿个你不用着急表态,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考虑。”

那天我是怎样回到宿舍的,我都记不清了。那个晚上,我几乎是一夜无眠,满脑子都是陈三香的影子,我感冒发烧时,她给我打针吃药的情景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

就在我为这段姻缘犹豫不决时,知青可以回城的消息就如三月春风,吹遍了潞西农场的各个角落。一时间,工友们纷纷争先恐后地办理回城手续,生怕日后国家政策有变,担心回城晚了会失去回城的机会。

可偏偏这份情缘遇上了回城的关键节点,让这份善意的撮合,变成了我最难解开的心结。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回城的念头。离家八年,父母日日盼着我回城,八年的离别、八年的牵挂,我亏欠家人太多,一心只想尽快回到父母身边,陪伴父母、孝敬父母。

可我又不忍心辜负师父的一片苦心。四、五年的师徒情,恩重如山,师父看着我长大、陪着我吃苦,早已把我当成半个儿子。他用心撮合这段姻缘,是耗尽了真心与期许,我若是直接拒绝,怕伤了师父的心,辜负他多年的照顾与疼爱。

那段日子,我终日陷入两难的纠结之中。答应这段缘分,我怕无力承担责任,怕是误人误己;狠心拒绝,又愧对恩师厚爱,辜负这份沉甸甸的善意。一边是温柔纯粹的良缘,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师父,一边是回城的初心与未知的前路,二十六岁的我,第一次在人生的抉择里,束手无策、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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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胶林

无数个夜晚,我独自走在熟悉的橡胶林里,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复刻着八年的青春过往。从十八岁满怀憧憬奔赴南疆,到二十六岁踌躇满志却进退两难,这片红土地见证了我的青春、汗水、成长与蜕变,也留给我一段刻骨铭心的纠结与难忘。

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诚恳地跟师父袒露了我的心声。我郑重道谢,感恩他多年的栽培与疼爱,也坦言自己当下的迷茫与窘迫,告知师父我回城的决定,不敢耽误三香妹妹的一生。即便是选择留守潞西农场,我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漂亮的三香妹妹。

师父听完我的心里话,沉默良久,最终释然地点了点头。他看懂了我的顾虑与担当,没有半句责怪,只是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我长大了、懂事了,懂得权衡责任与初心。那场无言的和解与释然,让我心头悬着的大石头落地了,却也留下了深深的遗憾,毕竟三香妹妹确实特别漂亮、特别招男生人喜欢。

不久之后,我告别了生活八年的潞西农场,告别了待我至亲的师父,告别了热带雨林的清风与橡胶林,踏上了返回成都的归途。送行的拖拉机缓缓驶离连队,望着渐行渐远的南疆山水,我心里五味杂陈。分别时,陈师父冲我挥挥手说:“‘小四川’,以后别忘了回来看看。”师父那一声“小四川”,却令我心里感到很亲切,很温暖。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喊过我“小四川”。

现如今,数十年光阴匆匆逝去,回望那段知青岁月,依旧历历在目。二十六岁回城那年的为难与纠结,是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记。我始终感念师父的善意与栽培,珍惜那段纯粹厚重的师徒情谊,也始终牵挂、祝福温柔善良的三香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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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扎根潞西农场的青春,有艰苦的磨砺,有温暖的温情,有两难的遗憾,也有成长的释然。岁月泛黄,时光荏苒,可那段独一无二的知青岁月,以及那年二十六岁的纠结与初心,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师父虽然不在了,我和陈三香妹妹还像亲兄妹一样亲。

讲述人:张宏师傅(张宏,四川省成都市人,于上世纪一九七一年三月到云南遮放农场支边,一九七九年四月末返回成都)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