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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洞房花烛夜,门被踹开了。

是顾衍之。

他一身酒气,眼眶通红,显然是喝了很多。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和萧衍珩,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

“沈昭宁!”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骗我!”

我靠在萧衍珩肩上,手里还捏着凤冠的金丝流苏,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他。

“将军,自重。”

顾衍之往前迈了一步。

萧衍珩抬手,一柄匕首从他袖中滑出,刀刃抵在轮椅扶手上,寒光闪闪。

“顾将军,”萧衍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懒洋洋的危险,“本王的洞房,你也敢闯?”

顾衍之停住了。

他看着萧衍珩,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萧衍珩,你一个残废,凭什么娶她?”

话刚出口,萧衍珩脸上的笑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残废?”他重复这两个字,慢慢笑了,“顾将军,本王就算残废,杀个把闯进王府的狂徒,还是做得到的。”

顾衍之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萧衍珩说得出做得到。

僵持了几秒,我开口了。

“顾将军,大婚之夜擅闯王府,传出去,你头上的官帽还保得住吗?”

顾衍之死死盯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昭宁,我跟了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三年?”我笑了,“顾衍之,你碰都没碰过我,算什么跟了我三年?你要的是柳如烟那种温柔贤淑的,我给你腾地方了,你还想怎样?”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我后悔了。”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昭宁,我后悔了。你跟我和离,我没想过你会真的走。”

空气忽然安静了。

萧衍珩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笑出声来。

“顾衍之,你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人。

“从你写下和离书的那一刻起,我沈昭宁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爱嫁给谁,嫁给谁。你,没资格管。”

顾衍之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的红,是那种崩溃的红。

他忽然伸手想抓我,手掌还没碰到我的衣袖,一把匕首就横在了他手腕上。

萧衍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身后。他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控着轮椅,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匕首,刀锋贴在顾衍之腕间。

“再碰她一下,本王剁了你的手。”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衍之浑身僵住。

他看看萧衍珩,又看看我,终于收回了手。

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顾衍之。”

他猛地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我笑了笑:“别忘了还钱。”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灭了。

11

大婚后第三天,我回门。

沈府张灯结彩,我爹站在门口迎接,看见萧衍珩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稳稳放在轮椅上,脸上的笑容没变过。

“王爷请,快请进。”

萧衍珩微微颔首:“岳父大人客气了。”

这一声岳父,叫得我爹心花怒放。

席间,我爹喝了二两酒,拉着萧衍珩的手说:“王爷啊,我这闺女从小就要强,你别跟她较真。她要是犯倔了,你让着她点,她心是好的。”

萧衍珩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岳父放心,我不跟她较真。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端着汤碗差点呛着。

我爹哈哈大笑,拍了半天桌子。

吃完饭,萧衍珩在院子里透气,我站在他身后,给他披了一件斗篷。

“起风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顾衍之找过我。”

我动作一顿。

“他来找你做什么?”

“求我放你走。”萧衍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你跟了我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怎么不说自己是牛粪?”

萧衍珩侧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你觉得呢?谁是牛粪?”

我想了想,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反正不是我。”

他的耳尖忽然红了。

12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打理沈家的生意,萧衍珩处理王府的事务。他虽然在轮椅上,但脑子比谁都清楚,手段比谁都狠。

朝中有人想动他,还没出手就被他捏住了把柄。

京城里的人渐渐发现,靖安王娶了沈昭宁之后,脾气好像没那么差了。

起码府里的人没再被打残过。

有人说是因为沈昭宁太厉害,把萧衍珩治住了。也有人说是因为萧衍珩有了妻子,性情变好了。

说这些话的人不知道,我每天早起要给萧衍珩做药膳,晚上要帮他按摩双腿。

那两条腿,骨头碎了,筋脉断了,御医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但萧衍珩不肯放弃。每天都要拄着拐杖练习站立,汗如雨下,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也咬着牙不吭一声。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门外,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在里面疼得浑身发抖,我在外面攥着帕子,指甲掐进肉里。

那天晚上,我推开门走进去,什么都没说,蹲下来扶住他的手臂。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我,眼底有惊慌,有难堪,也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滚出去。”他说,声音沙哑。

我没动。

“我让你滚出去!”他猛地推开我,轮椅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被推得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火辣辣地疼。

但我爬起来,又走过去,重新扶住他的手臂。

“萧衍珩。”我叫他的名字,“你听好了。”

“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你就是骂我一万遍滚,我还是不走。”

他愣愣地看着我。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脆弱。

“沈昭宁,你不许后悔。”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不后悔。”

13

三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

顾衍之被参了一本。

弹劾他的罪名是:欠债不还,有辱朝廷体面。

参他的人,是萧衍珩的人。

朝堂上,顾衍之站在金銮殿中间,听着御史一条条念他的罪状,脸白得像纸。

皇帝龙目微眯,看向顾衍之:“顾爱卿,可有此事?”

顾衍之跪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欠沈昭宁的银子,他确实没还。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

将军府的开销全靠沈昭宁的嫁妆撑着,她走了之后,府里入不敷出。柳如烟又不会理家,花钱如流水,不到三个月就把家底掏空了。

他拿什么还?

皇帝叹了口气,罚他半年俸禄,责令三个月内还清欠款。

顾衍之跪在朝堂上,浑身发抖。

散朝后,他站在宫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员,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笑他。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14

他跪在了靖安王府门口。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秋天的雨又冷又急,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顾衍之跪在雨中,膝盖浸在泥水里,军装湿透了,头发散落下来,狼狈得不像个将军。

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

消息传得飞快。

管家匆匆跑进来禀报的时候,我正给萧衍珩剥橘子。

“王爷,王妃,顾将军跪在门口,说要见王妃。”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萧衍珩靠在轮椅里,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让他跪着。”

管家犹豫了一下:“可是外头下着大雨,他跪了快半个时辰了,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出了人命,本王替他收尸。”萧衍珩睁开眼,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说话,继续剥橘子。

橘子皮撕成均匀的八瓣,果肉完整地取出来,放在白瓷碟里,推到他面前。

萧衍珩看了我一眼,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甜吗?”我问。

“酸。”他说。

“那就对了,今年的橘子就是酸的。”

我们在屋里吃橘子,顾衍之在外头淋雨。

又过了一个时辰,管家又来报:“王爷,顾将军晕过去了。”

萧衍珩放下手里的橘子,看向我。

我擦了擦手,站起来:“让他进来吧。”

萧衍珩挑眉。

“不是因为心软。”我低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是因为当断则断。有些话,一次说清楚比较好。”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对管家说:“抬进来。”

15

顾衍之被抬进正厅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昭宁……”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在地上。

我坐在萧衍珩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平静地看着他。

“顾将军,有话起来说。躺着说话,不合适。”

顾衍之撑着地面站起来,浑身湿透,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昭宁,跟我回家。”

我吹了吹茶沫,没说话。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该和离,不该说你太要强,不该带柳如烟回来。我全都知道错了。”

“你跟我回去,我马上送柳如烟走,这辈子不见她。以后府里全听你的,你再要强我都不说你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坐着我不敢站着。”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慢一秒我就走了。

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顾将军,你说完了?”

他愣住了。

“你说完了,我说两句。”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一,你不欠我的银子了吗?我跟你回去,你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顾衍之脸色一白。

“第二,你说送柳如烟走,她在你最落魄的时候跟着你,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不会有一天也这样对我?”

“第三——”我顿了顿,笑了,“最重要的一点。”

“我已经嫁人了。我现在的夫君是靖安王,不是你顾衍之。”

顾衍之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萧衍珩。

萧衍珩坐在轮椅上,端着茶盏,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衍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

“他一个残废——”他咬牙开口。

话没说完,一把匕首贴着他脸颊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刀柄嗡嗡颤动。

萧衍珩放下手,声音淡得像一阵风:“顾将军,嘴巴放干净点。”

顾衍之僵住了。

冰冷的刀锋还贴在他脸上,削断了几根头发。

我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萧衍珩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想笑。

这个男人,吃醋的方式还真特别。

16

顾衍之被侍卫架出去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我没看他。

我蹲下来,从柱子上拔下那把匕首,拿帕子擦了擦,递给萧衍珩。

“王爷好准头。”

他接过匕首,收入袖中,面无表情地说:“下次再骂我,我割他舌头。”

“那要骂我呢?”

萧衍珩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没人敢骂你。”

我弯了弯嘴角。

“万一有呢?”

“本王替你割他舌头。”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冷冰冰的残废王爷,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17

当天晚上,顾衍之回到将军府,发起了高烧。

柳如烟守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刚放上去,顾衍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昭宁……”

柳如烟浑身一僵。

“昭宁,别走。”顾衍之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喊这个名字,“我错了,我不该和离,你别嫁给他……”

柳如烟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慢慢抽回手,站起来,退后两步。

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姑娘,将军烧糊涂了,说的胡话……”

“我知道。”柳如烟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擦干眼泪,对丫鬟说:“好好照顾将军。”

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的人发现,柳如烟走了。

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写了一句话。

“将军心里住着别人,我不敢住了。”

顾衍之看完信,把那页纸攥成一团,捏在掌心,久久没有松开。

18

故事的最后,是在一年后的春天。

靖安王府的银杏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萧衍珩终于能站起来了。

虽然只能站一刻钟,虽然要拄着拐杖,虽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他真的站起来了。

御医说是奇迹。

我知道不是奇迹。是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每天咬着牙练习,汗湿了无数件衣服,疼晕过去无数次,从没放弃。

那天他第一次自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短短七步,他走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满头大汗,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在发抖。

但他站住了。

稳稳地站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粗糙的拇指蹭过我的脸颊,声音沙哑:“哭什么?”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却越掉越凶。

萧衍珩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带着药香和汗水的味道。

“沈昭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春天的风吹过耳边。

“嗯?”

“谢谢你。”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谢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进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秋天。

和离,改嫁,所有人都在笑我。

可此刻,我靠在萧衍珩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觉得自己是全京城最幸运的人。

至于顾衍之?

听说他被调去了边关,三年五载回不来。

走的那天,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朝靖安王府的方向望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也没人在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