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陈十六
在河南农村,她用了十年,从一个中专生成为大学教授。
她叫梁鸿。也是公认的当代最懂中国的女作家。
她讨厌在讲台上高谈阔论。说写自己都不愿意看的文章,没有意思。
于是博士毕业的第五年,她把“镜头”对准了自己的村庄——写那些犯罪的少年、留守的老人、喝药的农妇、异乡奔命的农民工……
一个鲜活的梁庄,一个真实的中国,由此从她笔下浮现。
贾樟柯把梁鸿视作知音,他说——
没有梁鸿这样的写作者,乡村只能沉默。
16年前,梁鸿写下《中国在梁庄》,在国内引发轰动。
书名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河南小村,也一举成为当代中国最不容忽视的一处“文学坐标”。
梁庄,是她的家乡,也是她文学路上的转折点。
1973年,梁鸿出生在这里的一户贫苦农家。
她是家里第五个孩子。母亲生了8个,梁鸿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后面还有弟弟妹妹。
少年时期的梁鸿
母亲常年瘫痪在床,家里只有父亲一个壮劳力赚取家用。
虽然艰苦,但父亲从不让他们辍学,除非自己考不上了。
上小学时,梁鸿曾因为交不起6元的学费,被老师赶到了教室外面听课。
父亲后来带着梁鸿走遍全村借钱,两毛、五毛的凑出了梁鸿的学费。
梁庄小学
在梁鸿的记忆里,辛辣,就是贫穷的味道。
家里缺菜少油,梁鸿和哥哥姐姐种了一小片辣椒,全家人就靠着辣椒下饭。
到了冬天,连辣椒和白萝卜都吃完了,就只好吃辣椒杆捻成的粉末,严冬季节能把人吃得汗流浃背。
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懂事成熟。
长姐如母,大姐原本考上了中专,但为了照顾家里,放弃了到北京工作的机会,17岁就到村里的卫生院工作。每月工资12块,10块补贴家用。
后来梁鸿也走了姐姐的老路。
梁鸿的大姐秀梅
1991年,中等师范毕业后,她回村里做了小学老师。等有了自己的宿舍,便把妹妹接来照料,为家里分忧。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年。
直到遇见自己曾经的同事,那时同事在南阳教育学院读书。梁鸿很疑惑:为什么都教书了还能继续读书?
那人告诉她:“考呗,考上了就能读。”
一句话,给信息闭塞的梁鸿开了一扇天窗。
青年时期的梁鸿
当时家里的负担已经轻了不少,继续读书的念头,又开始在梁鸿心头萌动。做村小老师这几年,工作乏味到可以一眼望到头,是文学支撑着她。
那时候她常常在周末骑着自行车,从县城旧书摊驮回一摞摞廉价的过刊杂志,连日连夜地看。90年代,《百年孤独》刚刚引入中国,文学热潮深深打动着梁鸿。
同事的例子,让梁鸿看到了自己和文学的可能。
于是21岁那年,她转头辞了教职,从讲台又回到了课桌。
抱着极大的决心,甚至从abc开始自学的英语,梁鸿就这样一点点走出了“梁庄”——24岁,考上郑州大学硕士;27岁,又考上北师大的文学博士;30岁,完成25万字博士论文——《外省笔记:20世纪河南文学》。
梁鸿《外省笔记:20世纪河南文学》
那是梁鸿第一次以学术的视角,回头审视自己的故乡。
刚读博时,导师就告诉她,你是河南人,你就要研究河南文学。
而梁鸿自己也说,“研究河南文学这三年,自己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如果没有这三年,就不会有后面的梁庄三部曲。
从梁庄村到北京城,从村小到大学讲台,梁鸿的求学路可以说是无数个小镇做题家的成长模板。
然而成绩单越来越光鲜的同时,梁鸿却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梁鸿
博士毕业那几年,她在大学教书、在各种杂志发文、拿各种奖项……但她却也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割裂,她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怀疑,我怀疑这种虚构的生活,与现实,与大地,与心灵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充满了羞耻之心,每天教书,高谈阔论,夜以继日地写着言不及意的文章,一切都似乎没有意义。”
坐在书斋,翻翻资料,写一堆自己都不想看的文章,这样的生活并不真实。
刘亮程说:文学写作,就是从家乡抵达故乡。
梁鸿也一样,她用了十多年离开,又在35岁时决定回去。
她想为梁庄,写些什么。
2008年,在记者丈夫的鼓励下,梁鸿回到梁庄,开始了跨度两年的考察和写作。
在父亲的带领下,她遍访村里老人、留守妇孺、村干部、打工人,和他们吃饭聊天,听他们的故事、乡音。
梁鸿和乡亲们打成一片,聊得越亲切,但她感觉那个梁庄却也越来越陌生。
表面上,梁庄有了公路,有了新房,有了公共基础设施……
但摘掉这层现代化的滤镜,梁鸿看到的却是转型之下的城乡撕裂、制度失效、伦理崩塌、精神荒芜。
梁鸿和梁庄人在一起
刚回家乡,梁鸿最开始计划写成抒情散文,但最终却写成了纪实文学——
小学撤并后,学校变成了猪舍,墙上标语新的叠着旧的,组成一句“梁庄猪场,教书育人”;父母外出打工,把四个孩子交给家里老人照看,结果四个孙子河里洗澡溺亡,老两口也喝药自杀了……
像这样的事,像这样的人,在中国哪里都有。
梁庄这样的地方,正是万千中国乡村共同的命运。
2010年,带着一线观察的手稿,梁鸿出版了成名作——《中国在梁庄》,随即引发轰动。
梁鸿《中国在梁庄》| 台海出版社
上百家媒体把镜头对准了梁鸿,也对准了梁庄。
温铁军说:“梁庄,是最近三十年‘被’消灭的四十万个村庄的缩影。”
而从文学的高度来讲,梁鸿的这本书,着被界定为“非虚构写作在中国的起点”。
关注随之而来,但梁鸿也意识到“只写留守者是不完整的”。与“留守”对应的词,是“出走”,正因为有这一部分存在,才构成了一个具体的梁庄。
她说“梁庄所有的话题,痛苦、欢乐都来自于这样一个群体。我很好奇他们在城市怎么吃、住、爱,怎么流转。”
于是,接下来三年,她天南海北地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追踪式采访了近400位从梁庄走出去的打工人……
有建筑小工、三轮车夫、流水线厂妹,也有干传销的、算命的、摆摊卖假货的……他们被困在陌生的城市,困在歧视、户籍、阶级对立里,无处容身但也无处可逃。
梁鸿(右)寻访在外务工的梁庄人
梁鸿印象最深的,是采访在西安蹬三轮的民中。二人刚一落座,民中便被一通电话叫走了。他是赶去参加一场斗殴。临走时,他对梁鸿说——“再见我,说不定就在监狱里了。”
那种冷冷的眼神,梁鸿至今无法忘怀。
最终,梁鸿把200万字的采访纪实,浓缩成了梁庄的第二本书——《出梁庄记》。
2020年,也是《中国在梁庄》出版后第十年。这一年,中国在城乡结构上发生了决定性转型,农村人口第一次少于城镇。
梁鸿不由得好奇,这时的梁庄怎么样了?她想知道,10年之后,那些人的命运是否有所改变?
于是她再次写下《梁庄十年》,作为梁庄三部曲的终章。
《梁庄三部曲》
正因为这三本书的出现,梁鸿被人称为中国最好的非虚构作家。
但相比于鲜花和掌声,这片土地真正带给梁鸿的,其实是一个不再悬浮、真正贴近底层的写作姿态,这也让她能以“极致的共情”,挖掘出每个个体背后的挣扎、煎熬。
梁庄三部曲是这样,她去年出版的新书《要有光:当代中国青少年的创伤与重建》也是这样。
青年时,在工作中的迷失,让她回到家乡。
而今,五十多岁,带着一个母亲的困惑,梁鸿又走向了那些痛苦的少年。
梁鸿
《要有光》里,从内卷高地北京海淀到边缘县城,梁鸿访谈了十多个不同的“病症”少年,这些孩子里,有想割腕的、跳楼的、喝洗衣液自杀的,他们厌学狂躁、重度抑郁,但梁鸿俯下身去,听见了他们的内心,把那些撕裂的部分,一点点摊开在阳光下。
从梁庄到有光,梁鸿看到的,一直都是这些主流叙事之外的边缘。
正如作家李洱说:“梁鸿是天然地站在所谓的弱者一边,站在从土地里走出来的那些人一边,在石头和鸡蛋之间选择站在鸡蛋一边。”
这种所谓“天然”的选择,本身是梁鸿的一种悲悯,也是今天很多作家所缺少的。
梁鸿要《要有光》新书访谈
在当代文坛,梁鸿不算是一个典型的作家,甚至身上社会学家的气质更多一些。
她的文章比纪实文学更丰满、比小说更戏剧更真实……
作家刘瑜说:“梁鸿将那个‘隐形的中国’带入我们的视野……令人疼痛的不是其中的残酷,而是整个社会在这残酷面前的无动于衷。”
而阎连科则评价:“在梁鸿优美的散文抒写中读到了令人惊诧、震惊的中国现实。”
为此,下方诚挚为大家推荐“梁庄三部曲”及梁鸿新作《要有光》。
对每一个读者来说,书里写到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甚至是熟视无睹的。乡土是中国的根,青少年是中国的未来,生病的孩子,背后往往是一个病态的家庭,而生病的乡村,背后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而作为亲身参与其中的“记录者”,这背后的时代症结,梁鸿都写透了。
身为70 后,她生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亲历了乡土中国的解体、城市化的狂飙突进、一代人的漂泊与阵痛,也目睹了时代高速发展之下被忽略的心灵废墟……时代深深塑造了梁鸿。
而最终,梁鸿又用文字,把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模样,温柔而坚定地,还给了这个时代。
参考资料:
1.中国青年报《 <出梁庄记> :寻找看不见的中国》
2.正午访谈《梁鸿:在大城市,老一辈农民工不会有漂泊感,白领才会有 》
3.南方日报《梁鸿:把痛感化成探索生活的动力》
4.冰点周刊《大国敝村》
5.新民晚报《梁鸿和她的破败梁庄》
6.最人物《一个成功女人,不敢回老家了》
7.梁鸿作品及其他采访
内容策划:夏夜飞行 翟晨旭
排版设计: 陈仁铭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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