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胃癌那天,我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老婆,而是打给了我的老父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医生说完那句话之后,诊室里的日光灯好像突然暗了一下,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还攥着病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得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号码早就烂在脑子里了。八岁就记住了,那是村头小卖部的座机号,后来我爸有了手机,尾号一直没换过。他说换号码怕我找不到他。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爸。”

“哎。”他应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你在家呢?”

“在家呢,咋了?”

我张了张嘴。医院走廊上有人在哭,不知道哪个病房传出来的,隔了好几道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我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指把手机捏得发烫。

“没啥事,”我说,“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爸忽然笑了,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你这个人,三十好几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想家了就说想家了,非要拐个弯。”

我没说话。

他又说:“是不是你妈托梦给你了?她也真是的,走都走了三年了,还惦记着这些,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隔壁你王叔天天喊我去钓鱼……”

他说了很多,絮絮叨叨的,像我妈在世时那样。从前他不会这样的,从前他话少,打电话从来是三句话:有事没?吃饭没?挂了啊。可自从我妈走了以后,他变得越来越啰嗦,好像要把攒了一辈子没说的话,趁还来得及,全倒给我。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的那种,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淌,顺着脸颊往下走,滴在那本病历上,把“胃癌”两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我爸那头突然不说话了。

沉默了几秒钟,他问:“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有。”

“你别骗我。”

“真没有。”

他在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他说,“你要是没事,就挂了吧,电话费贵。”

我攥着手机没动。他也舍不得挂。我们就这么隔着听筒,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一千多里路,好像一下子没了距离。

二十秒,三十秒。

“爸。”

“嗯。”

“我真想你了。”

他这回没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想我了就回来看看,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你。”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后来想给我老婆打电话的时候,发现手机没电了。也好,有些话当面说。

回到病房是下午四点,我老婆已经来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坐到她旁边,她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怎么先给爸打了?”她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应该先跟他说。”

她没再问了。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儿凉。

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从病房的窗户漫进来,把白色的墙壁染成暖黄。我想起小时候放学的路上,远远看见家里的炊烟,我爸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他从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可他等了我一辈子。

我给我老婆打了二十年电话,说了一万句“我爱你”。可今天我第一个打给了我爸,一句话都没说清楚,他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说“没事”,他就知道有事。你说“想你了”,他就知道有比想他更严重的事。你什么都不说,他听着你不说话的声音,就知道天要塌了。

而他不会问,不会慌,不会哭。他只是在电话那头说一句“我就在家里等着你”,就好像在说——塌了就塌了,爸接着。

我爱人靠在我肩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别怕。”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