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一切,却无人购买。”
这句话,比很多关于AI的豪言壮语都更接近现实。
最近,一篇题为《人工智能裁员陷阱》的论文被反复转发。作者来自沃顿商学院和波士顿大学。它用数学模型推演了一个结果:如果企业持续用AI替代劳动,而制度不改变,经济可能走向一种荒诞局面——生产率越来越高,社会总需求却越来越低。
听起来像科幻。
但它说的,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
工人,也是消费者。
一家企业裁掉500人,用AI补上,财报好看了。竞争对手一看,也裁700人。第三家公司更彻底,裁1000人。每家公司都在理性决策,每个老板都能向董事会交代,每一次裁员都符合“降本增效”。
问题是,被裁掉的人不是从地球上消失了。
他们只是从工资表上消失了。
然后,从消费市场上也消失了。
这件事,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
第一个细节,是当下几乎所有AI叙事,都在谈生产,不谈分配。
企业家们喜欢说,AI不会替代人,只会放大有能力的人。
这句话当然好听。
但什么叫“有能力的人”?
是有时间试错的人,是有资源对接业务的人,是能把AI能力商品化的人,是不用为下个月房租和孩子学费焦虑的人。对于每天被工作挤压到只剩半条命的普通人来说,哪来的精力去研究Agent、封装流程、训练提示词?
更吊诡的是,即使他们在公司里学会了这些,很多时候也只是帮公司更早发现:
原来这个岗位可以不要人。
这就很残酷。
你努力学习AI,结果不是保住饭碗,而是替自己的岗位写了一份消失说明书。
第二个细节,是很多人把“提升个人能力”说成了唯一解法。
我并不反对学习AI。恰恰相反,越是普通人,越要学会清晰表达需求,拆解问题,判断结果好坏。未来一个人的审美、认知、表达能力,确实会变得更重要。
但是,把结构性问题全都推给个人努力,就是另一种诡辩。
如果一场海啸来了,你当然可以教人游泳。但不能因此说,被卷走的人都是游泳技术不行。
AI替代的真正危险,不是某一个岗位没了,而是岗位消失的速度,超过社会创造新收入来源的速度。新产业需要消费者,可消费者已经被裁掉了。企业继续降本,需求继续下降,于是继续裁员,继续自动化。
这不是某个老板心坏。
恰恰相反,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没有人做错事。
公司追求效率,投资人追求利润,管理层追求成本曲线,员工追求不被淘汰。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激励机制往前走。走着走着,所有人一起走进坑里。
所以,问题不在于AI该不该发展。
问题在于,生产力的果实到底如何分配。
如果AI只属于资本,只服务于裁员,只把工资变成利润,那么它越强大,普通人的处境就越危险。一个没有购买力的社会,不会因为商品更便宜就自动繁荣。零收入的人,不会因为冰箱降价30%就买得起冰箱。
技术革命只有遇到制度革命,才可能变成多数人的繁荣。
否则,它只是少数人的效率,和多数人的失业。
这也是为什么那篇论文里,所谓皮古维自动化税值得被讨论。企业每用AI替代一个任务,就要为它造成的社会需求损失付费。这个办法未必能一药治百病,但它至少承认了一件事:
裁员不是企业内部事务。
它会变成整个社会的问题。
可惜,今天更响亮的声音仍然是:
拥抱AI,蒙眼狂奔,不要落后。
我当然知道,这样说很扫兴。
但我也想问一句:
如果狂奔的终点,是一个生产无限、需求归零的世界,那么,普通人为什么要为这场狂奔鼓掌?
我们需要学习AI。
但更需要追问AI的收益归谁,风险由谁承担,被替代者靠什么生活,消费市场靠什么维持。
如果这些问题无人回答,那么所谓AI时代的繁荣,恐怕就不是繁荣。
只是把很多普通人,提前从未来里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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