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六一”国际儿童节。让我们将目光聚焦于孩子的那些“好问题”,并探讨他们的问题所引向的美妙天地。对于儿童而言,提问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们天然地问出天马行空又极具洞见的问题。但在过往重视知识积累的教育中,孩子们随着成长渐渐疏于提问。
当AI让答案变得唾手可得,过往社会教育中注重培养的“回答”能力正在贬值,而孩子们天生擅长的提问,反而成为最稀缺的竞争力。成年人如何回答孩子们的“十万个为什么”?孩子们的提问都是为了得到一个权威的“标准答案”吗?如果说“掌握答案即掌握权威”的时代正在坍塌,那我们又该如何锻炼自己的“提问肌肉”?当世界不再确定,保护孩子的提问本能,不仅是守护他们的好奇心,更是赋予他们适应未来的生存武器——因为在追问中,我们才能打破惯性和惰性,真正去行动和创造,并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5月29日专题《如何让孩子提出“好问题”?》的B02-B03版。
B01「主题」如何让孩子提出“好问题”?
B02-B03「主题」当世界不再确定,让孩子把“提问”当成武器
B04-B05「主题」在语文课堂,保护孩子提出的问题
B06-B07「主题」在成年人的世界,“提问”也很重要
B08「主题」叽叽喳喳,让孩子说出心中的问题
提问,不只为得到答案
“来,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吗?”不论什么场合,想必大多数人听到这句话都会深深埋下头,好像回到上学时老师突然随机点名回答问题的场景。在“被要求”提出问题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奇的,也会怀疑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问题会显得不够高级。
但是在小时候,大多数人面对提问并不会倍感压力。最近在散步时,我捕捉到了一个小女孩发问的场景。夕阳西下,扎着双马尾、愉快地蹬着自己的粉色两轮滑板车的小女孩突然问她的奶奶:“有什么车是一个轮子的吗?”她的奶奶“嗯”了一声,没有回答,转头向快递驿站取菜的人提问:“这是某某买菜的取货点吗?”两个问题没有起承转合,又自然地衔接在一起,孩子的问题指向微小的创造性,奶奶的问题扎根于有用的日常生活。对于小女孩来说,她可能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从未有人想过的问题,如果给她一支笔,她可以画出比现有的独轮车更有意思的设计。
在这个瞬间,为什么提问如此自然而然呢?因为她们的好奇都来自切身的体验或者观察,哪怕奶奶没有回答小女孩的问题——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会每天提出“十万个为什么”让大人招架不住——孩子也会顺着持续的提问去思考和理解周遭的世界。在《如何提出一个好问题》这本书中,作者沃伦·贝格尔指出,儿童之所以擅长提问,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带着天然的“局外人视角”,尚未对事物贴标签和分类:“他们看待事物不带任何经验和假设,他们是完美的探索者……也像一个个人类学家,不仅自己实验,还会不断向周围人提问。”这段话向我们传递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孩子的提问是他们探索与实验的一部分,他们想要的或许不是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而是一个可以延展与探讨的话语空间。
但是当孩子提问的时候,成年人总会下意识想要给出一个科学、确凿、带有权威感的答案。也正因如此,很多孩子的提问会让大人面露尴尬,成年人难以承认自己其实不知道答案,并感到不安和挫败。但回答儿童问题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吗?孩子所需要的,是可以背诵的知识,还是持续探索和互动的满足感呢?在绘本《因为……》中,韩国绘本作家安宁达就描绘了在放学路上一对母子之间的回答与提问。
《因为……》
作者:(韩)安宁达
译者:明书
版本:接力出版社
2021年12月
小男孩安安的妈妈到幼儿园接他放学,老师笑着递给妈妈一个装着东西的袋子。母子俩走出幼儿园,天上下起了雨,安安问妈妈:“为什么会下雨呢?”妈妈没有给他解释下雨的科学原理,而是说:“因为天上的鸟儿在哭。”安安继续追问:“为什么鸟儿要哭呢?”妈妈说:“因为鱼儿嘲笑鸟儿脏兮兮的。”安安不断追问,妈妈也随口回答着,直到安安突然不再提问,而是说道:“妈妈,我的裤子可能也是在辣椒田旁边长大的。”这下轮到妈妈问“为什么”,安安说:“今天在幼儿园里,我的裤子哭着说好辣。”直到这里,读者才通过图文发现,原来小男孩安安今天在幼儿园尿裤子了。妈妈说:“我们给裤子喝点水吧。”安安笑着说“好呀”。雨过天晴,洗过的裤子晾晒在院子里,天边架起了彩虹。
当孩子向父母提问的时候,他们除了好奇与对知识的需求,也有一种希望被大人接住情绪的心情。作者安宁达捕捉到这种儿童心理,描绘了一位妈妈对犯了小小错误的孩子所能给予的最温暖的包容与支持。在循环往复的提问与脑洞大开的回答之中,孩子获得了足够的安全感,并从妈妈的回答中找到了解释尿裤子的理由,于是主动提起小过错,释放了心里的压力。
但显然,《因为……》中家长对孩子问题的回应方式对于大部分成年人来说并不容易。在我们过往接受的教育中,总将“答案”放在比“问题”更高的位置,每个问题都应该有一个不容置疑的、科学的答案,这样才能将掌控感握在自己的手中,像故事中的妈妈一样“信口胡诌”对于许多家长来说甚至比去网上搜索一个科学的回答要来得困难。
那么,为什么我们会对“答案”如此执着?为什么在当下,掌握答案却疏于“提问”,已经几乎行不通了呢?
图片自绘本《因为……》。(图源:接力出版社)
掌握答案即掌握权威
的时代在坍塌
在我小时候,有一套几乎所有孩子都读过的科普书,叫《十万个为什么》。看书名就知道,这是一套极其擅长“提问”的科普书,我搜索了一下它的目录,里面的问题很有意思,比如“为什么走长路时两个人边谈边走就不觉吃力?”“为什么人生了气就吃不下饭?”
但我儿时所接受的教育让我下意识认为,认真看答案、学习知识,是比从“十万个为什么”里挑出真正好奇的问题更重要的事情。吸引我的是编书的科学家们从生活中找出的有趣问题,我却跳过对哪个“为什么”让我真的感兴趣的探索与筛选,尝试“学些有用的”,努力逼自己按顺序看懂书中大段大段的科学解释。这就像长大后背单词,总是从字母A开头的单词开始,还没背到B开头的单词,就因为枯燥而放弃,下次再一鼓作气,依旧从A开头的第一列开始背。我不知道自己想用学会的新单词表达什么,也不知道用它们可以去链接哪些好玩的信息,换句话说,虽然我在学习,却不知道如何向自己提问。
长大后回头看,其实在“阅读别人提出的问题”与“阅读答案”之间,我应该给自己留有发现和探索的空白。首先,在“十万个”问题里,真的让我好奇、感兴趣的可能只有百分之十,去好好阅读这套书的第一步,难道不是从目录里选出自己真正有切身体会并对之好奇的问题吗?发现好玩的问题本身就挺有趣的,把这些问题装在脑袋里,过上一段生活,去思考、交流和体会,哪怕没有得到答案,也必然会对这个问题有更深的了解。等到好奇心达到顶峰,急需得到回答的时刻,再去翻开书,看看科学家给出的解释。这样去阅读的话,《十万个为什么》不再是用海量答案淹没我的大部头科普书,而是我的伙伴。
之所以提起《十万个为什么》,是因为我发现,AI工具似乎成了当下很多人的“十万个为什么”。我们脑中闪过一个问题,就发给AI,AI几秒钟之内即能生成大段至少看起来很厉害的回答,这些回答经过大数据的整合,包装上专业的措辞,哪怕里面包含了一些错误,甚至编造的信息,提问的人也较少追究。我们的好奇即刻得到了满足,在这个在短时间发生的过程里,原本的问题也似乎失去了价值,随着回答的降临而烟消云散了。
AI快速提供答案的能力让人们感到恐慌。当AI让答案唾手可得,我们所接受的以积累答案和回答问题为基础的教育,是否贬值了呢?我们接受了许多教育才具备的回答问题的能力,看上去被AI替代了,并且它们能在几秒钟内完成我们耗时许久的思考过程,那我们比起AI的优势在哪里?我们又该如何培养当下的孩子去面向他们的未来?
这简直是两个“天问”般的问题,难以被回答。但有两点在当下看是明确的,一是如果我们不把AI当成对手,而是工具的话,使用它的方法是给它足够的信息并对它“提问”与“追问”,并筛选它的回答,从而辅助自己的“行动”;二是“答案”已经随着AI应用的普及而贬值,“提问”的价值随之上升。所以,比起去追求确定的、由权威递给我们的“答案”,我们(包括当今的孩子们)需要把“提问”的能力放在更重要的位置,尤其是那些能引向“行动”的问题。
图片自绘本《因为……》。(图源:接力出版社)
既有的教育与今天的孩子
回到了文章最开始所讲述的内容——孩子是天生的“提问者”。哈佛大学教育学教授保罗·哈里斯的研究表明,一个孩子在两岁到五岁期间,大约会问4万个问题。就算这海量的问题没有被成年人解答,也不会影响他们提问的积极性,他们会自己探索和做实验,“如果允许他们做研究,他们会通过多种形式的实验提出并探询自己的问题,而不会被已知的个中条条框框所束缚。这时,他们就会表现出更强的创造力和好奇。”
那么,孩子的提问和自主探索的能力在什么阶段开始削弱的呢?相信大家都会给出相似的回答:当孩子们开始进入学校,提问的空间变小,他们需要练习如何遵守纪律,跟上课堂节奏,记住更多的答案与知识,而不是去发现一个好问题,他们的提问需求就变得渐渐不合时宜起来。这样的以知识和答案为导向的教育制度是全球在工业时代所奠定的系统。在《如何提出一个好问题》中,作者沃伦·贝格尔引用了漫画家马特·格罗宁对于当下教育的看法:“传统学校教的主要规则似乎是如何安静地坐成一排,对于成年之后在沉闷的办公室或工厂里工作的人来说,这项培训简直堪称完美,但对教育本身而言却未必有益。”对于这段观点,沃伦·贝格尔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学校是按照工厂的模式建造的,那么它们设计之初不就是为了不让提问吗?”
这样来评价全球现有的教育体制或许有些极端,但当下的家长们确实对“如何培养孩子以适应不可预测的未来”这个问题感到焦虑。如果当下的教育体系事实上服务于上一个生产力的时代,而新的变革已经发生,如何培养学生“成为在21世纪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公民呢”?沃伦·贝格尔认为,“新的世界要求公民有自学能力,有创造力且足智多谋,以及适应持续变化的能力。”而“提问能力”是新市场环境中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之一,死记硬背和重复事实的能力已经几近被淘汰。
《如何提出一个好问题》
作者:(美)沃伦·贝格尔
译者:高北
版本:湛庐文化|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6年3月
那么,什么样的孩子的提问能力能够得到保护,从而更容易适应未来发展的需求?美国教师迈耶曾尝试在中小学鼓励提问和独立思考,然后失望地发现,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被训练得不敢在课堂提问”。她认为,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提问是某些人的特权,而非人人都可以提问。”社会学家杰茜卡·麦克罗里·卡拉尔科也通过研究发现,收入较高的家庭更有可能鼓励孩子在学校提问,来自普通家庭的孩子则被父母教导要尊重权威,遇到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而非寻求帮助。卡拉尔科在报告中写道:“即使是非常害羞的中产阶级孩子也会向教师提问,并能认识到这样做的好处。而工薪阶层的孩子则会担心,如果他们在错误的时间或以错误的方式寻求帮助,会让教师生气。而且他们还会觉得,如果他们寻求帮助,别人会认为他们不聪明。”这样的区别很大程度上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这真是一项让人难过的发现,因为我们很难说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不是现实。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变成了孩子,背着沉甸甸的大书包放学回家,父母关心的话语是:“今天遵守纪律了吗?学了什么新知识?背给我听听。”这感受相当于成年人上了一天班,回到家被问:“今天你的工作表现让领导满意了吗?工作能力有什么成长吗?”这样的家,成了学校和办公室的延伸,个体的思考与体验难以被唤起和安放。其实,转换一下关注的重点,就能让孩子的注意力回归到自己真正好奇的事情上。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伊西多·艾萨克·拉比小时候从学校回到家,他的妈妈会说:“伊兹,你今天是否提出了一个好问题?”这个小小的问题对这位科学家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至少它让儿时的拉比相信,哪怕大多数人都毫不在乎,但自己好奇并不断追问的问题并非无关紧要。
那么,什么样的问题是“好问题”?
“提问”如何“引向行动”
当下,总听到人们抱怨“很无聊”,这种无聊不是无所事事、头脑放空的无聊,而是不断被动接受碎片化屏幕信息所带来的无聊。或许每个人都体验过这样的夜晚,下班回到家,躺着刷起手机,该去洗澡了却没法起身,甚至想去上卫生间一拖再拖,无法从手指一划就更新的短视频里抽身。在大脑多次给自己下达命令却没法付诸行动后,我们只能忍耐着身心的不适,对自己说:“再刷一会儿吧。”就这样刷到半夜,实在头昏脑胀,不得不睡觉才爬起来,虚弱地向卫生间走去。
有一天,我在这样的状态里刷到了一个热门视频,叫“长大后突然意识到这个家的规则是你制定的”,内容是一对年轻夫妻坐在桌边吃饭,他们的小狗在地上吃饭,他们突然想到,既然这个家的规则自己说了算,那么为什么不能人在地上吃饭,小狗在桌上吃饭?于是小狗的饭盆被放在了桌上,夫妻俩蹲在地上吃得兴致勃勃。这个视频下有很多人留言,大家也纷纷重塑起自己家的规则来。看完这个视频,我放下手机,环顾了一下四周,决定翻上窗台蹲一会儿,并想:是啊,我为什么不能放下手机,在窗台上蹲着发会儿呆呢?然后在发呆的时候,我久违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蹲在窗台上,看外面僻静的小路上偶尔走过的行人。真有意思啊!从窗台上下来,我又问自己:我为什么不去上个厕所,然后洗个澡呢?
这条“为什么不重塑家庭规则”的短视频和我刷到的大多视频不同,它是一个纯粹无意义但有意思的提问。短视频的世界很擅长提出一些由焦虑而起的现实问题,比如失业了怎么生活?怎么实现财富自由?如何减肥变瘦?这些视频也很好,但它们无法给人带来一瞬间小小的焕然一新的感觉,焦虑于这些问题的人们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而确定的唯一的答案几乎不存在。对于我来说,一个能改变游戏规则的颠覆性问题,就是一个“好问题”,因为它把主动权交到了我的手里,并立刻给我带来了微小的行动。
“为什么不……”成了最近对我很有效的自我提问方式。在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我打算阅读《如何提出一个好问题》这本书,于是我问自己:“既然今天的计划是读这本书,那我为什么不拿着椅子到楼下小广场的绿荫下,喝着咖啡阅读呢?”想不出什么不这样做的理由,于是我拎着椅子出门,度过了一个高效又愉悦的上午。这确实微不足道,但令我满足。
这些小小的“为什么不……”结构的问题,其实源自内心的渴望吧。我希望自己能放下手机投入生活,希望能多出门晒太阳,也喜欢接近绿叶如茵的大树和叽叽喳喳的小鸟。我给自己下过无数带有命令性质的陈述句,却在将话语转变成“提问”后发现,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去做想做的事情。阻止行动的是自己下达的命令所带来的压力,还有惰性和惯性。
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问句比陈述句更有激励性,“询问‘我是否能够完成这件事?我应该如何实现它?’的效果要好于直接宣称‘我一定会做到这件事’。”这种对自己发问的方式叫“以问求解”,即“将解决方法重塑为一个问题”。提问促进思考,并具有更高的包容性和可能性,而我们所追求的答案常中止想象。
如果我们像重视答案一样,重视提问,我们的生活和孩子的成长会有怎样的不同呢?
如果我们不再急不可耐地寻找一个确凿的答案,也不再将安全感依赖于答案的“稳定”,而是相信提问的力量和提问所引向的行动,我们是否可以脱离已成惯性的焦虑,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体验如冲浪者在大海中捕捉不期而至的浪潮般的乐趣呢?
没有人可以定义什么是“好问题”,但提问可以给我们带来行动、打破惯性并唤醒原本的自己。当世界不再确定,也不再有可以攥在手里的“正确答案”,不妨像孩子那样,把提问当作武器。这武器不是为了击碎什么,而是为了点亮什么:点亮日常中微小的惊喜,点亮被忽略的可能性,点亮属于自己的好奇。每一个没有被答案终结的问题都是一扇门,门外,是更广阔的、值得你亲自走过去看看的世界。
撰文/王铭博
编辑/宫照华 李永博
校对/翟永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