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我按着胸口,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身体从床头滑下去,平躺下来。领口被扯开了,露出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手术疤痕,纱布的边角微微翘着。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像是在用力捶打一面鼓,每一下都带着钝痛。手机贴在耳朵上,我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来,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就在半个小时以前,我还想着要出去看看,还想着翻几页《世说新语》,读一读那些人的故事,读一读王子猷雪夜访戴,读一读嵇康临刑前弹的那曲《广陵散》。这些念头在此刻显得那样荒诞,那样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才会有的想法,属于一个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的那种人。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细得像发丝,从这个角度看去,刚好和日光灯的灯管交叠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在想,只是觉得胸腔里那片地方,堵得慌。然后我坐起来,拿过床头的纸和笔,写下了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
我觉得我迟早会死在我妈手上。
这不是气话。我在写这句话的时候,心底里有一种很平静的痛。我知道这具身体里那些正在修复的切口、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黏膜、那些因为长年累月的抑郁和焦虑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神经,都经不起这样一次次的绞杀。而这样的绞杀,在我的生命里,已经重复过太多次了。
上一次,是十天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没做手术,人还在家里,等着医院的通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妈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开始说我夫人,说了一大篇——而我已经和她约定过多次再也别提过去谁对或者谁错。那些判词有些我听过,有些我没听过,有些是她自己编的,有些是她从什么地方听来或者看来的,像是把一些根本不相干的碎布头,拿了一根粗针大线,硬生生地缝在了一起,缝出来一个面目狰狞的东西,然后再把这个东西当成真相,反反复复地说给我听。
我听到一半的时候,就觉得头不对劲了。最开始是后脑勺那里一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收缩,然后这种紧缩感慢慢蔓延开来,从后往前,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整个头顶。我开始觉得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抽空我脑子里的氧气,一点一点地,思维变得迟钝,变得凝滞。我开始使劲敲击头的两侧,我想开口让她停下,可是话还没出口,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左边身体开始发麻,从肩膀到手,从胯骨到脚,那种麻不是平常手被压久了之后的针刺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像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透的麻,伴随着一种凉意,好像左边的身体被泡进了冰水里。
我想站起来。我只记得这个念头,但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真的站起来。因为下一秒,我就在地上了。左边的胳膊垫在身子底下,左腿蜷着,整个人侧躺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可左边的身体连这种凉意都感觉不真切,因为那里已经几乎失去了正常的知觉。我想喊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团棉花。那个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荒唐的疲倦感。我在想,又是这样。又来了。我这辈子,到底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我妈把我扶到了床上,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左边身体的感觉才慢慢恢复。我没有去医院,因为两天后就要做手术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我太累了,我没有力气去面对一场新的争吵,没有力气去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剧情再重新上演一遍。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把那台手术做了,把那两个该死的瘤子从我的胃里、肠子里拿掉,然后活着,活着就行。
她是爱我的,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可她的爱是那样沉重,那样令人窒息,像一件厚厚的棉袄,在冬天或许是好的,可穿到了夏天,便成了折磨。她要我按照她的方式活着,吃她认为该吃的东西,穿她认为该穿的衣服,去她认为该去的地方。我的一切,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该在她的掌控之下,容不得半点闪失。一旦有什么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便慌了,便怒了,便要千方百计地把它拉回正轨。而那所谓的正轨,不过是她想象中的、她认为对的东西罢了。
她说她在我们家门口看到了脚印,从外向内的,在偷窥我们的猫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什么脚印?她便来了精神,仔仔细细地给我描述,说那脚印是男人的,尺码不小,鞋底的花纹如何如何,位置正好在猫眼的正下方,显然是有人在偷看。我说妈,你大概是看错了,那是楼道里的灰尘,或者是别的东西的影子。她立刻不高兴了,说我敷衍她,说我不相信她,说总有一天出了事你们就后悔了。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都是真实的,都是证据,证明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证明她周围的人都在害她。
我有时候会想,她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那些日常生活中的碎片,平平常常的,普普通通的,到了她那里,怎么就能拼凑出那么离奇的图景?比如我夫人今天多看了她一眼,她便觉得是在瞪她,是在嫌弃她。今天没有看她,她就觉得在故意冷落她,给她脸色看。比如朋友猜对了她的年龄,她便觉得那是在合谋愚弄她,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又比如院子里的垃圾桶被外面来的野猫扑倒了,她也会觉得那是有人对她不满,故意弄倒的。这些蛛丝马迹,正常人看来都不值一提,到了她那里,就成了天大的事情,成了她被害妄想的新证据。她活在这样的世界里,随时随地都绷着一根弦,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该有多累?可她不觉得累,她觉得这是警惕,是聪明,是别人太傻太天真。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她是唯一的清醒者,唯一看穿了一切的人,所有的人都想害她,所有的人都是她的敌人。而她还在顽强地、不屈不挠地战斗着,像堂吉诃德一样,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着想象中的自己。
我夫人是我妈发泄这种恨意的主要对象之一。这个恨意的源头到底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到最后只剩下一种解释,一种我想起来就觉得悲哀的解释——是被侵占了的爱。她对我的那种爱,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种健康的情感,它里面夹杂着太多的控制、太多的占有、太多的恐惧和不安,好像我的生命是她生命的延伸,我的存在是为了填补她生命里那些巨大的空洞。而当阮阮出现,当我和另一个人建立起真正的亲密关系,当我的注意力、我的时间、我的情感开始流向另一个人,她感觉到的是剥夺,是侵占,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撕心裂肺的恐慌。这种恐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就变成了恨。那种恨意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件两件事情导致的,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发酵,在幽暗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一些原本或许还可以是别的东西的情感,一点点地沤成了现在的样子。
有些时候,我会试着去理解她,去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她的这一生,并不容易。年轻时候的很多事情我不完全清楚,但从那些零星的、在她情绪好的时候偶尔会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我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在生活的夹缝里挣扎了很久的女人,没有得到过太多的温情,也没有学会如何去爱,她把所有未竟的愿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安全感,都系在了我身上,像一根绳子,我是那个被系住的人,也是那个拴住了她的人。可是理解归理解,理解并不能消解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能修复那些已经被破坏掉的东西,不能让我胸口的这条疤痕变得不那么痛。我又想到在十多年前,我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我没有拒绝她要求跟我一起住过去,这是我一个极大的失误。因为我买房的第一想法,便是摆脱她随时随地的要求和控制,但我还是心软了,我觉得那些可能的家庭问题,要么像电视剧演的一样离我十万八千里,要么我是时代的幸运儿遇不到这种问题。结果是,我终究是自己承担了一切。
她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些补品,那些她精心准备的、要一样一样亲眼看着我吃下去的东西。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好,她真的觉得那些东西对我有用,她真的觉得我生病是因为没有和她住在一起——尽管我胃上的肿瘤发端于与她同住的十多年前,她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害她、只有我对她是“真心”的,所以她要牢牢地抓住我,用一切她能想到的方式。可是那些补品里,有多少是她从那种直播卖货的直播间里买来的?那些所谓的什么胶囊、什么口服液,真的能“抗癌”吗?那些瓶瓶罐罐上印着花里胡哨的包装,用巨大的字体写着各种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宣传语,可是她信。她不止信,她还要我也信。她要我看着那些东西吃下去,因为只有我吃下去了,她才能确认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才能确认我还是“她的”孩子,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见过她看那些直播的样子。手机架在床头,声音开到最大,屏幕里那些人在镜头前唾沫横飞地喊着各种口号,一个链接一个链接地往外甩。她能坐在那里看几个小时,从上午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中间偶尔起来倒杯水、上个厕所,回来继续看。她的房间里永远放着那些快递箱子,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品牌,有的甚至连包装都没拆,就那样堆在墙角,落着灰。我劝过她,我说妈你别买这些东西了,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你这是拿钱打水漂。她说你不懂,你不懂人家这个技术的厉害,人家这是国际专利。我说那你这一个月买了多少钱的了?她说你别管,我自己愿意买,你管不着。我说那你买自己吃的就行了,别买给我了。她说这不一样,这个人家说了,你这个病就得吃这个,你不吃你那个病好不了。
每一次谈话都会走到这样的死胡同里。不是因为她没有判断力,而是因为她拒绝判断。她对所有来自外部的信息都抱着一种先天的怀疑,唯独对那个屏幕里的、那个直播间里的、那个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她手机里的“老师”深信不疑。这个世界在她眼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所有人都在害她,所有人都在骗她,只有那个给她推荐保健品的人、那个每天对她嘘寒问暖的人、那个在屏幕里喊她“家人”的人,才是真正对她好的。这种逻辑的荒诞之处在于,它恰恰建立在对她的欺骗之上——那些人是靠欺骗她来赚钱的,可她偏偏把这些人当成了救命稻草,当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善意。而那些真正关心她的人、真正试图帮助她的人、真正希望她好的家人,反而成了她要提防的、要对抗的、要斥责的对象。
你可以说这是一种病。可是你能怎么办呢?你没有办法让她去看心理医生,因为她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在她眼里,有问题的是这个社会,是邻居,是亲戚,是那个“不孝”的媳妇,是那个“被蒙蔽了”的儿子——唯独不是她自己。这种认知上的闭合,像一个完美的圆,把所有试图进入的东西都弹开了,弹回去了,弹成了伤害她的武器。你跟她说理,她觉得你是在骂她。你跟她讲事实,她觉得你是在编故事。你保持沉默,她觉得你是心虚。你发火,她觉得你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无论你做什么,她都能找到一个角度,把它解读成她对这个世界的基本判断的又一个证据:所有人都在害我,所有人都是坏人。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我记忆里那个还会笑着给我缝书包的母亲吗?是我小时候发烧时整夜整夜守在床边的那双手吗?还是说,那个母亲从来就不是真的,或者那个母亲一直都在,只是被这些年来一层一层累积起来的东西给覆盖住了,压住了,埋得太深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个深渊,我不敢往里看太久。
我的抑郁症,大概就是这样来的罢。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的累积,是无数次的失望、愤怒、无力、悲哀,一点一点地沉积在心底,像河底的淤泥,越积越厚,越积越硬,到最后堵住了所有的出口。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来还债的?可转念一想,谁又欠谁的呢?她是我妈,我是她儿子,这层关系从生下来的那天就定下了,改不了,也逃不掉。我能做的,只是离得远一些,再远一些,让那些伤害不至于那么直接,那么锋利。可就算隔得再远,一个电话,一段语音,就能把所有的防线全部击溃,让我回到那个无助的、害怕的时刻——我13岁的某一天,那个从未养育过我,却在三十多年后临死前的遗书中写下我“不仁不義,不忠不孝”这样文字的畜生——在我面前割腕自杀的时候,我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属于另一个深埋心底的故事,命运就是如此的嘲弄你,即使它同样也来自于你——仅仅是生理上最亲的人」
我渴望自由,无比地渴望。那种渴望不是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要去周游世界、建功立业,而是简简单单的,想做自己的主。想吃自己喜欢的食物,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不被人指责,不被人评判,不被人用爱的名义绑住手脚。听起来多简单啊,简单得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可对我来说,这却是一种奢望,一种永远够不到的月亮。每次觉得快要够到了,她就会伸出手来,轻轻地一推,便又掉进了深渊里。为什么我叫冷月,大概我就是我自己够不着的那种物质吧。
我提起笔,原意是想把这些事情写下来,写成一篇可以缓解我疼痛的东西。可是写到此处,我发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被什么东西攥住的钝痛,从左胸蔓延到左肩,再到左臂,像一只无形的手沿着我的神经游走。我知道这不是心梗,医生说过了,这是焦虑和抑郁引发的躯体化症状,心脏本身没有大问题,是神经系统在作祟。可是知道归知道,痛还是痛。就像是我知道我妈的那些行为背后有她的原因、她的苦衷、她的不得已,可我还是会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人掐住一样地痛。
可痛着痛着,我似乎突然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像是身体还在那里,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攥着、掐着、揉搓着,可魂魄已经抽离出去了,飘在天花板的那个裂缝旁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人。那个人的手还按在胸口,呼吸还是那么短促,嘴唇还是那么苍白,可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就那样躺着,像一件被揉皱了的、扔在床上的旧衣服,没有人来把他捡起来,也没有人来把他抚平。这种抽离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它来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轻松,像是终于不用再扛着那一整个世界的重量了,可等我重新落回自己的身体里,那重量便会加倍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谁都看不见,小到连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什么程度呢?就像呼吸一样。正常人不会时刻意识到自己在呼吸,可哮喘病人会。每一次喘息都在提醒你,你的身体出了状况,你的生命维系在一根细若游丝的通道上。抑郁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它不是偶尔袭来的风暴,而是我栖身其中的气候。在这个气候里,阳光是稀薄的,温度是偏低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看不真切,也挥之不去。有人说抑郁症是心灵的感冒,我觉得不是。感冒会好,可这个东西,它长在了骨头里,跟着你一起长大,一起变老,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你看待世界的方式。你甚至说不清楚,到底是它让你变成了这样,还是你本就是这样,只是它把它放大了,彰显了,让你再也没有办法假装一切正常。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里醒来,不知道是几点钟,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路灯或者月光,惨白地落在地板上。我不动,就那样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呼吸。那是一种很安静的聆听,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沉到了水底,只剩下我自己,还有那均匀的、不急不缓的呼吸声。在这种时刻,我常常会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自己放逐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远到没有人找得到我,远到所有的关系都失去了它们的绳索,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着飘着就看不见了。可是转念一想,我又能去哪呢?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是地图上找不到的,也没有哪个人真的能做到彻底的消失。更何况,我还欠着这具身体一条命,它长了瘤子,我去切了,它还在恢复,我还得养着它。这大概是抑郁最折磨人的地方——你既不想活着,又不能真的去死,就卡在中间那个灰蒙蒙的地带,日复一日地熬着。
曾经有一次,我站在过天台上。我知道的,我试过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停在那个边缘,不是怕死,是怕疼,是怕万一没死成,还得面对更多的事情。那一次我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树,树冠在风里摇着,路灯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我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风把我的脸吹得冰凉。然后我转身回了屋,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不是因为燃起了什么希望,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站在天台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躺下来。躺下来就好了,躺下来就不用面对那些了,躺下来闭上眼睛,世界就不存在了。至少,暂时不存在了。
可我终究还是会醒来的。每天早晨醒来,睁开眼睛的那几秒钟,是一种很奇妙的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那些电话、那些争吵、那些堵在胸口喘不上气的事情。那几秒钟里,我只是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人,什么都不是,谁都不是。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铺天盖地的,带着昨天残留的痛感和今天即将到来的新的痛感,把我整个淹没了。那一刻的绝望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如果说抑郁有什么具体的形状,那就是每天早晨那几秒钟之后的那个瞬间——你被抛回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让你想重新闭上眼睛。
我有时候会羡慕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不是羡慕死亡本身,而是羡慕那种彻底的、不可逆的安宁。我知道这种想法在正常人看来很可怕,可在我这里,它就像喝水一样平常。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像我不觉得胸口痛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都是症状,都是这具身体、这个大脑在某个特定条件下会做出的特定反应。可我也知道,这些想法不能被说出来,说出来了,别人就会紧张,会害怕,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跟你说话,好像你随时会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一样。可是没有人真的在意,没有人真的能懂,那些安慰的话,那些鼓励的话,那些“你要坚强”“你要想开点”的话,说来说去,不过是在安慰他们自己——你看,我尽力了,我关心过了,如果他还是想不开,那也不是我的责任了。
抑郁症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你痛苦,而是让你孤独。一种彻骨的、无法言说的孤独。因为痛苦是可以分享的,你可以跟人说“我这里痛”,人家至少能想象出痛是什么感觉。可抑郁不是痛,抑郁是一种空,一种没有,一种不在。你没有办法跟别人描述一种“不在”是什么感觉,因为你一说出来,它就变成了“在”,就不再是它本身了。所以抑郁的人往往是沉默的,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一开口,说的就不是抑郁了,说的是委屈,是愤怒,是悲伤,是那些可以被命名的、可以被理解的东西。可真正的抑郁,恰恰是在这些东西都消失之后,剩下的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我放下笔,揉了揉胸口。那道疤痕隔着纱布,隐隐地痒着,是伤口在愈合。新的肉在长出来,把切开的、缝合的、破损的地方重新连接在一起。多么神奇的事情,身体在做着它该做的事,不管你的脑子里在翻涌着什么,不管你的心脏在被什么东西绞着,它都在那里,默默地、固执地、不计后果地修复着自己。可我脑子里那些东西呢?那些从童年就开始累积的、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的、已经和我的记忆和我的性格和我的血液长在一起的东西呢?谁又来修复它们?或者说,它们还有修复的可能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还在这里,还在这张床上,还在这道裂缝下面,还在这具缝了疤痕的身体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我还会醒过来,那几秒钟的空白之后,潮水还会涌回来。而电话那头,那个给了我生命的人,那个爱我爱到要把我吞噬的人,她还在。她会再打电话来,会说那些话,会买那些补品,会坚持那些她认为对的事情。一切都不会变。
变化的只是我胸口那道疤痕,它会慢慢愈合,从红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一道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圆点。可那个圆底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印记,提醒我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写完我的作品,在人生如此艰难的情形下,我还有平静思考的可能吗?我还有再坚持写完剩下二十万字没结尾的散文诗的创作能力吗?也许我注定默默无闻,会随着我的残稿走进坟墓,因为我觉得,
我觉得我迟早会死在我妈手上。
这句话写下来的时候,我心底里的那种笃定,和此刻窗外无尽的山峦一样,宁静,辽阔,没有尽头。
2026.6.1 14:36 于儿童节,故事发生于三个小时前
冷月的诗和远方
身边的朋友总是和我说,真的好羡慕你们这样的人。能够自由自在的享受生活,去经历、去冒险。
可我也总说自由的美好,我还没感受到。为了诗和远方,我放弃了生活,去追寻,去寻找。常常紧衣缩食,遭遇失温,落石,独行是家常便饭。
但那里有纯洁的朝露,那里有已逝的热土。我总是两手空空,因为我触摸过所有。折桂而来,迷情而往。这是独行者的悲哀和幸福。
经得起这孤独的诗,耐得住这悠长的路,抛得下世俗与红尘苦乐,才到得了属于你自己的诗和远方。
▌冷月的哲学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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