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吴泽考入北平中国大学经济系,师从李达与吕振羽,系统研习马克思主义理论,奠定了唯物史观的治史根基,其中吕振羽对其影响尤深。吴泽后来回忆,正是在吕振羽“热烈的鼓励和催促”下,他“急着对社会之史的发展法则”进行检讨,从而对史前社会产生了浓厚兴趣。那段时间,他一面梳理上古神话传说,一面涉猎人类学、考古学典籍,1935至1937年间,在史前社会经济、政治、思想文化领域多有撰述。1943年,吴泽汇集多年研究成果,撰成《中国原始社会史》,由桂林文化供应社出版。彼时吕振羽的《史前期中国社会研究》,被誉为当时“唯一仅有的新史观下的中国原始社会史作”。吴泽承其学脉,接续前行,并从摩尔根的《古代社会》和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汲取灵感,将西方人类学、社会学方法与中国古籍、考古材料熔于一炉,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这位终身服膺唯物史观的历史学家,在中国神话学领域完成了一次独特的理论实验:他不再将神话视为先民幻想的产物,而是定位为“原始社会的信史”。一个不信神的学者,执意拨开神话的虚妄外衣,试图让诸神传说开口还原上古真实历史,这本身,就是一桩现代学术史上的思想事件。
青年时代的吴泽先生
非神不可:史前史的“遗骨”谁来作证
上古史是人类历史的起点,关乎中国历史体系的整体建构。数千载间,这段远古历史始终被包裹在神话传说与史家想象之中,影影绰绰、难辨真相。儒家构筑的传统古史系统,以“太古之时”为始,依次呈现三皇五帝、大同治世的理想图景,继而接续夏商周三代一脉相承。但诸多旧史论述,往往传述怪诞,在辗转承袭中谬误相因,致使上古史迹愈发奇诡难明。20世纪20年代,顾颉刚提出“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认为传说中的三皇五帝并非真实的历史人物,而是后人一代代叠加、附会出来的。这一发现如巨石投水,在学界激起千层波澜。传统经学和正史所构筑的华夏上古叙事,第一次遭到系统性的祛魅。
“古史辨”派的学术贡献毋庸置疑,但它也留下了一个棘手的难题:如果古史传说大多是后人伪造的,那真实的上古历史从哪里开始?史料批判的锋利刀刃,砍向传统文献之后,剩下的历史碎片究竟还能拼出怎样的图景?顾颉刚并非不关心这个问题,但他的主要工作集中在“辨伪”而非“建真”。正如后来学者所批评的,“古史辨”在摧毁旧史观的同时,并未能建立起足以替代它的新史观。
正是在这一学术裂隙中,吴泽找到了自己的问题意识。他并不否认神话传说中包含着后人的建构,但他更关心的是:这些建构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真实的社会历史?事实上,吴泽在撰写《中国原始社会史》之际,曾面对不少质疑。当时流行一种看法:中国上古史料渺茫难征,尧、舜、禹其人其事究竟是附会之谈还是子虚乌有,皆难定论,若强行推演,未免近于虚造,故而认为今日研究古史,尚为时过早。面对这样的论调,吴泽明确表达了自己的不同看法:“我们不同意‘古史辨派’把神话传说人物如神农、伏羲、尧、舜、禹等,在实验主义考据观点上当作‘爬虫’之类的‘乌有’概念,一笔勾销。”换言之,如果抱着先入为主的严苛态度,全盘否定传说史料,走向极端疑古的误区,这种做法是需要加以修正的。否则,夏代以前的上古历史,恐怕就真的无从说起了。
吴泽在《怎样运用中国原始社会的史料》(1940)一文中抛出疑问:“根本上史前无文字记载,后代的古籍传说记载,无论真书伪书,哪一本不是以神话传说的观点写作的?”是以,在没有文字记载的史前时期,神话本身就是原始先民最自然的思考方式,是研究史前历史最原生的史料。更有意思的是,吴泽发现,那些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故事,常常和世界各地原始社会的遗迹、生活形态有着不少不谋而合的地方,这恰恰说明,它们并非完全虚幻,而是带有鲜明的历史印记。在这个意义上,吴泽把神话看作史前史的“遗骨”,外表是神,内里是人。他相信,神话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原始人类在特定物质生活条件下,对自然、社会和自身的集体性认识,叙事是“神”的,内容却是“人”的,更准确地说,是“社会的人”的。
吴泽《中国原始社会史》(1943)
怎么从神的外衣下读取人类历史
史前史研究最难的地方,就是史料稀缺、难以辨用。对此,吴泽以唯物史观为核心研究方法,依托人类社会发展的普遍规律,以严谨理论甄别解读史料。他坚信,一个时代的思想文化,都和当时的生产方式、社会结构紧密相连,神话作为原始社会的精神遗存,同样遵循这一规律,这也正是他让“神话”说出真实历史的逻辑所在。
吴泽用神话传说里的人物来划分史前阶段,但并不是说他们真的有具体的统治年代。如果硬把这些传说人物当成真实存在的古代帝王,那就像翦伯赞说的:“若把神话人物当作古帝先王看,则无异是白昼见鬼。”说到底,吴泽也不相信,是神农、伏羲这样的“天才人物”凭空发明了农业、狩猎这些生产方式。他的看法刚好反过来,认为是“已有农业或狩猎经济的发明发现,反映在原始人类的意识中,才复制出了附着于一定的社会经济生活之上的神话人物的传说”。道理很明白:不是神话人物创造了历史,而是历史上真实发展起来的生产生活,被古人投射、想象,最后人格化成我们今天听到的神农、伏羲这些形象。
在《中国原始社会史》中,吴泽把这些传说人物看得很通透,他不是照着神话讲上古,而是从人类真实的社会生活出发,去解释那些古老的史事。他自己说得明白:“这里的神农、伏羲、尧、舜、禹等,是当作原始社会之某一空间的社会经济的凝着体的研究对象看待的。”目的就是从这些传说人物身上,挖出原始人真实的生活痕迹与历史信息。于是从《史记》《尚书》《左传》等文献,他一步步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从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一直到尧、舜、禹,再到夏代,把这些传说人物和时代按顺序排好,然后用世界史的眼光做参照,一个个分析每个人物背后代表的时代特点和社会面貌,慢慢拼出原始社会一步步发展的生产阶段。比如燧人氏“钻燧取火以化腥臊”“教民以渔”的传说,就和摩尔根《古代社会》说的“人类刚学会用火,使鱼食生活及变换居住地成为可能”完全对应上。正是因为早期人类既会用火、又会捕鱼,神话才会把这两件大事都安在燧人氏身上,形成我们今天听到的故事。同样,把制陶、种植这些发明都归到神农氏名下,也不是随便编的巧合,而是当时社会确实出现了这些生产技术,才被古人集中投射到一个神话人物身上。
吴泽在1936年《中国原始共产社会经济研究》中坦言:“划分中国传说时代社会发展之相续的时期,而要以一位神话传说人物来划道分界的,一刀两段的表明出绝对时空关系,这是危险的,不过是为便于叙述起见而暂时作如上篇的整理而已。”他清醒意识到,这些传说人物并非精准不变的“时间标记”,而更像剧本里的代号,只是相对的、象征性的符号。它们的作用,是把每个时期的经济特点清晰呈现出来,同时用中国人熟悉的古史传说搭建体系,以此证明古代神话与典籍的史料价值,也为上古史研究提供一种史料运用的思路。
当然,吴泽并不满足于仅仅肯定神话的史料价值。他进一步追问:承认神话里有历史,不等于随便拿一段传说就能当证据用。那么,边界在哪里?他的回答是:既不能一头扎进“信古”的怀抱,把神话全盘照收;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在“疑古”的浪潮里把一切都推成虚无。真正可行的方法,是站在“有条件、有理由”的基础上使用神话。神话传说要开口讲历史,必须接受“监督”,吴泽划了两条线:“以地下出土主导史料为其规范,以世界历史知识为史事解释的参考。”只有这样,才能从古老传说中解析出属于它的那个时代性和社会性。这番话看似在划定边界,实则在为神话研究确立一条可操作的路径。而这,正是一位严谨的历史学家面对特殊史料时,所持有的那份清醒与科学的态度。
人间的回响:“神”的口述
神不再住在天上,也不再仅仅栖身于仪式的神秘氛围之中,而是被拉回到人间,被安放在生产方式与社会分工的现实土壤里。吴泽正是带着这样的眼光,去重新倾听那些被传唱了数千年的古老叙事。
在1935年发表《传说中之“尧舜禹禅让”说释疑》中,吴泽专门考辨并解读了“尧舜禹禅让”的传说谜题。在我们熟悉的叙述里,尧不传位给其子丹朱,而是看中了舜,舜年老后又让位于治水有功的禹。这套“公天下”的权力交接故事,被儒家奉为政治理想。但吴泽觉得,这个故事若置于后世宗法社会,几乎不可理解,父亲为何会绕开亲子,把权力传给外人?除非,这个故事本来就不是生长于宗法社会的土壤。
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尧传位给舜,而非亲子丹朱。《世本》中有条重要线索“舜之子孙分为十二姓”,暗示了母系传承的痕迹。如果回到母系社会的逻辑,这件事就顺理成章了。那时,家系按母系传承,男子成年后要“出嫁”到别的氏族,女子留在本族,从外族迎娶丈夫。按照这种规则,丹朱虽是尧的儿子,却不属于尧的氏族。而舜娶了尧的女儿,等于“入赘”到尧的氏族。作为嫁进来的女婿,他获得了继位的资格。所谓“禅让”,在儒家那里被读成一出道德剧,但在吴泽看来,它首先是一出制度剧。顺着这个思路,他进一步深挖上古权力交接的运行机制,从传统文献中考证发现,舜、禹在古籍所载“征庸”“摄位”的阶段,实际担任的是氏族联盟中的军务酋长。这不是单线的王位继承,而是一个双头共治结构:“挚和尧是同时的二头,挚死后由舜补缺,而为尧、舜二头;尧死后,由禹补缺,而为舜、禹二头。”所谓的“禅让”,实际是一种交错式的更替,舜继承了挚的位置,禹后来继承了尧的位置。这种权力传承,既非血缘世袭,也非单凭德行感召,而是由母系氏族制度与军事民主制共同规制的。
摩尔根在《古代社会》提出:“氏族、胞族和部落都是按民主原则组织起来的。”吴泽再从刑罚角度印证了这一点,原始社会没有肉刑,酋长犯罪,族人可在大会上将其罢免;轻犯者施以标识,重犯者则被流放出氏族。在生产力低下的条件下,脱离群体几乎等于断绝生路,这便是“流”“放”“窜”“殛”的真实含义。但他同时点明:“氏族内的‘平等与友爱’,氏族以外的人们是享受不到的,原始社会的一切法规与习惯法,只可以推行于本氏族或本种族中,凡是与本氏族没有密切关系,又不通语言的人,那是另有管理异族的法规和条例的。”
因此,“尧舜禹禅让”传说就是这种“内部民主”留下的集体记忆。它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在讲述中不断被筛选、改写,但始终绕不开一个问题:社会群体如何理解自身的来源、秩序与危机。到了禹之后,父系继承的因素开始渗透,而早期民主机制没有立刻退场。两者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过渡形态。就这样,“禅让”传说不再是单纯的道德寓言或“圣人”故事,它变成了一个精巧的密码本,记录着远古社会从母系走向父系、从部落民主走向权力继承制度化的重要转折。
这就是吴泽从“神的口述”中听出的“人间的回响”。神话从未远离人间,它只是用一种变形的方式,把人间的制度、冲突和变迁,保存在一个个看似离奇的名字和故事里。而像吴泽这类学者所做的,就是蹲下身来,贴着地面,把这些被埋藏了数千年的回响,一点一点地重新放大。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原标题:《不信神的吴泽,和他的“唯物”神话学研究》
栏目主编:杨逸淇 文字编辑:刘迪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卫金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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