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战士首次探亲,往往要等上整整三年。
望着老兵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奔向火车站,那份羡慕如同荒原上的野草,在心头疯长。尤其当我们上海兵也开始陆续踏上归途时,胸中更是心潮起伏,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何谓“归心似箭”。
作者年轻时的照片
我那久盼的第一次探亲假,终于在1974年春节前得到了批准。捏着那张等待了两三年、薄如蝉翼却又重若千钧的“通行证”,我早已兴奋得手足无措。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向邮局,给家里拍了一封报喜的电报,随即背起行囊,直奔三道坎火车站——那是乌达境内的大站,也是内蒙古最西部的一个小站。当场买了票,登上了由兰州开往北京的44次列车,开始了生平第一次独自长途旅行。
从海勃湾到包头,几乎每个小站都有大批兵团战士涌上车厢。列车瞬间人满为患,混杂着各种气味与天南地北的口音,热闹得如同“一锅粥”。我却异常安静,不是合眼假寐,就是凝望窗外,默然回想着三四年在内蒙古的点点滴滴,想象着即将与家人团聚的场景,回乡心切与旅途孤寂,在心中默默发酵。
车近北京,我幸运地结识了一位同样独自返沪的上海兵。异乡遇同乡,两颗孤独的心立刻贴近。到了北京站,我们办妥中转签字,因开往上海的列车需次日凌晨出发,便怀着朝圣般的心情,直奔向往已久的天安门广场。暮色沉下,我们又转到前门著名的北京烤鸭店,决心见见“市面”、尝尝“新鲜”。虽只敢点了四分之一的烤鸭,却豪气地要了四两白兰地,年少不知酒深浅,只觉得佳肴美酒,快意当前。
酒足饭饱,我们想起观光当时唯独首都才有的地铁。早听人说,地铁无论坐往哪个方向,只要不出站,便可来回乘坐,想着时间充裕,两人便登上了与北京站相反方向的地铁。
谁料,意外就此发生。两个初次远行的“傻瓜”,既因旅途劳顿,更因白兰地后劲发作,列车刚启动不久,便双双沉入梦乡。待到被工作人员大声叫醒,车厢早已空空如也,对方无奈告知:“这是末班车,已到终点站苹果园,今天没有回北京站的车了!”一看时间,竟已晚上十点多,我们如梦方醒,惊出一身冷汗——次日一早的火车,岂容错过!
仓皇出站,身在郊区的苹果园,公交车早已收班。两人面面相觑,瞬间傻眼。
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只有步行,朝着市区的方向进发。此刻,疲惫竟被焦急驱散,我们马不停蹄地走在寒冬的北京夜幕下。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路不知走了多少,早已进入市区,却始终不见公交车的影子。(如今回想,那时深更半夜,哪来的车啊!)每当一人步履蹒跚,另一人便出声鼓励,相互搀扶,硬是咬着牙,完成了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深夜长征”。
足足走了近六个小时,估计里程不下五六十里。虽值北京凛冽的寒冬,等我们终于踉跄跄跄踏进北京站时,内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未及喘息,便又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作者天安门前留影
这第一次探亲在北京闹出的“傻瓜”经历,从此常常萦绕在我的记忆与梦境深处。然而,最令我无法释怀的是,我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位战友的姓名、所属团部了!这记忆的缺失成了我心底一个温柔的谜团。我今日执笔记下此事,内心亦怀着一份渺茫的期盼,盼能借此文与那位战友重逢,珍视这份“百年修得同船渡”的难得缘分。
历尽旅途坎坷,终得与家人短暂团聚,温暖如春。然而欢乐时光总是倏忽即逝,春节过后,我们必须面对的,是另一场同样艰巨的挑战——购买返回内蒙古的火车票。
回想起三四十年前购票的种种艰辛,尤其是从上海返回内蒙之际,真如打翻的五味瓶,甜、酸、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当年铁路交通的落后状况已无需赘言,加之全国一千七百多万上山下乡知青形成的周期性流动大军,使得春节回家的路异常艰难。对于绝大多数知青而言,当时的处境是被动且无奈的,但那期盼归家、与亲人团聚的心情,与今人并无二致。
我当年购买火车票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七八十年代,我一直在内蒙生活、工作,每隔一两年总要回沪探望双亲。购买返程票便成了燃眉之急。
记得当时开往北方的列车售票处设在北京东路上。我家住青浦一小镇,前去购票,须换乘三趟公交车,单程至少耗费两个多小时。常常是天未亮就赶头班车出门,而蜿蜒曲折的排队人群,早已排出好几百米。若遇晴天尚可忍耐;有几次碰上雨天,无处避雨,清冷的雨水淋湿头发、衣衫,那真是身冷,心更冷。运气好时,中午前后能买到票;若运气不佳,连续排上两三天也是常事。
记得七十年代有一次,为春节后返内蒙,我下午便从家出发,在售票处通宵达旦地排队。那冻、饿、困、累交织的滋味,未曾亲历者实难想象。一旦将那小小的车票攥在手里,顿时欣喜若狂,宛如“范进中举”。
进入二十一世纪,团圆依旧是过年永恒的主题。每至年关,如潮的人流依然涌向四面八方的大小车站。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乃至今天,过春节的具体内容已发生巨变,然而,无论是当年的知青,还是如今的务工者,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对团圆年的情结,始终未变。
作者近照
这条漫漫归乡路,一头连着国家的宏大叙事,一头系着个人的微观悲欢。它写满了一代人的期盼、艰辛、意外与坚韧,最终沉淀为我们生命年轮中,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记。这条路,我们曾用青春丈量;这份情,此生难忘。(本文来源知青情缘)
作者:孙永明
责任编辑:林嗣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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