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26日深夜，加沙城北部。
一栋居民楼在轰鸣声中坍塌。
第二天，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在社交平台宣布，哈马斯新任军事领导人穆罕默德·奥达已被消灭，并被“送往地狱深处”。
这句话很重。
重到让人几乎忘记，那栋楼里被抬出来的，不只有奥达。
还有他的妻子。
还有两个孩子。
还有几名原本与这场战争毫无关系的人。
现代战争有一种能力。它总能把不同身份的人，埋进同一堆废墟。
于是新闻标题写着“定点清除”，担架上躺着的，却从来不止目标一个人。
奥达上任只有11天。
11天，放在正常世界里，一个人刚刚熟悉办公室的位置；放在今天的加沙，却已经足够经历一次完整的政治轮回。
过去两年里，哈马斯最高层的位置，已经成为中东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穆罕默德·戴夫死了。
叶海亚·辛瓦尔死了。
哈尼亚死了。
穆罕默德·辛瓦尔死了。
哈达德死了。
如今轮到奥达。
一个接一个，像名单一样被划掉。
从战术角度看，以色列无疑是成功的。情报网络、空中优势、技术侦察以及长期渗透能力，共同构成了一张覆盖加沙的网。
但战争从来不只是战术。
战争首先是政治，其次才是军事。
如果单纯以消灭领导人为标准，那么这场战争本该接近尾声。可现实恰恰相反。
哈马斯高层越来越少。
废墟越来越多。
控制区越来越大。
和平却越来越远。
奥达被炸死后，以色列并没有停手。
5月30日，以色列国防军与辛贝特联合宣布，哈马斯军事分支加沙旅副指挥官伊马德·哈桑·侯赛因·阿斯利姆在加沙北部行动中被击毙。以方称，他曾参与指挥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
仅隔一天，以军再次宣布，在加沙空袭中打死4名哈马斯成员。
从奥达到阿斯利姆，再到另外4名成员，名单仍在更新。
空袭也仍在继续。
同一时间，内塔尼亚胡公开表示，以色列已经控制加沙约60%的区域，并计划进一步推进至70%。
从地图上看，以色列正在前进。
从时间上看，战争却在原地打转。
那么问题来了。
今天的加沙战争，究竟是在消灭哈马斯，还是在不断制造新的哈马斯？
定点清除，是从上往下砍。
扶植反哈马斯力量，是从下往上挖。
一砍一挖，内塔尼亚胡想做的，是把哈马斯从加沙连根拔起。
奥达会死。
但下一任很快还会出现。
就像辛瓦尔之后出现穆罕默德·辛瓦尔，穆罕默德·辛瓦尔之后出现哈达德，哈达德之后又出现奥达。
以色列消灭的是具体的人。
而支撑这些人不断出现的环境，却依然存在。这个环境是谁创造的？正是以色列自己。
战争持续至今，加沙地区已经成为全球最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之一。
废墟、失业、饥饿、流离失所，正在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奥达的家人没了。
以色列把这视为一次成功行动。
可十年后，加沙街头会不会出现新的年轻人，把这一天记成自己仇恨的起点？
没人知道。
但过去几十年的中东历史，已经给出过太多类似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以军控制区不断扩大，哈马斯高层不断减少，和平却始终没有靠近。
因为战争进行到今天，真正的问题不是哈马斯，而是内塔尼亚胡。
解散议会法案以110票赞成、0票反对获得通过。
注意，这份法案并非由反对派发起，而是来自内塔尼亚胡所在的执政联盟。
表面上的导火索，是兵役问题。
战争持续两年多，以军长期处于高强度动员状态。普通家庭不断有人奔赴前线，而长期享受兵役豁免的哈雷迪派群体，则成为社会争议的焦点。
最高法院要求改革。
宗教政党坚决反对。
联盟内部的裂痕开始公开化。
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这都属于政治问题。
但对于内塔尼亚胡来说，这不仅仅是政治问题。因为在议会之外，还有法庭。
作为以色列历史上首位在任期间接受刑事审判的总理，多项腐败相伴多年。
战争爆发后，这些案件暂时淡出了头条。
但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在等待。
等待战争结束。
等待选举结束。
对于政客而言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在台上，而是在即将离开舞台的时候。
一旦战争结束，内塔尼亚胡的另一场考验随即开始。
也就是说，为了不被考验，就不能结束战争。
打伊朗，美国不想掺和，打黎巴嫩，欧洲使绊子。打加沙，总没人反对了？
越来越多的人在谈停火。
可现实却朝着相反的方向移动。
控制区从53%变成60%。
又从60%走向70%。
谈判桌仍然摆在那里。
停火协议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像一份无人执行的文件。
历史上，从来不缺少依靠军事力量取得战术胜利的案例。
真正稀缺的，是把胜利变成和平的能力。
英国在北爱尔兰学过这一课。
美国在伊拉克学过这一课。
苏联在阿富汗也学过这一课。
军事行动能够消灭敌人。却无法消灭敌意。
当仇恨开始代际传递时，战争往往就不再属于一代人。
奥达的孩子，国际媒体没有留下太多信息。
没有人知道他们喜欢什么。
不知道他们未来想成为医生、教师还是工程师。
战争来临之前，他们和世界上所有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区别只是，他们出生在加沙。
倒塌的房屋、失去亲人的家庭、一切回不到从前。
他们不会出现在政治人物的演讲里。
却构成了战争最真实的代价。
我相信，战争终有一天会结束。
内塔尼亚胡终有一天会卷铺盖走人。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加沙仍然会有人死去。
有人失去家园。
有人失去亲人。
有人失去原本属于自己的未来。
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从来不对称。
它让决定战争的人，远离战场。
却让与战争无关的人，承担战争。
昨天是国际儿童节，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孩子，会收到礼物、游乐园的门票、或者一张写着祝福的卡片。而对于加沙的孩子们来讲，平安就是最好的礼物。
有时候，节日仍然存在。
可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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