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在很多地方都听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话,并且很自然地把它和达尔文、和进化论紧紧绑在一起。但有一个细节,可能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这句话,并不是达尔文说的。

这是一个挺有趣的误会。这句话是被达尔文同时代的一位学者赫伯特·斯宾塞强行关联到他身上的。达尔文在自己的著作《物种起源》里,确实强调了“竞争”在生命演化过程中的主导地位。他笔下的自然界,看起来更像一个巨大的竞技场,每一种生物都在为有限的资源拼尽全力。但是,就像我们每个人都会受到成长环境的影响一样,达尔文描述这个“残酷大自然”的视角,也离不开他所处的时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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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是什么样子呢?是帝国扩张的时期,也是工业革命轰轰烈烈向前推进的时期。当时的社会思想,被托马斯·马尔萨斯和托马斯·霍布斯这样的人牢牢地攥在手里。在那种思潮下,人们普遍相信,生物天生就是自私、好斗且残酷的。所以,达尔文在书中把自然描述成一场竞争性的斗争,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在野外观察到的自然法则本身就是这么单一,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试图呈现一本当时的人们想要看到的书。他赌对了。这本书的论调确实极其受欢迎,以至于从那以后,“达尔文主义”在各种场合下,被频繁地拿来当作人类犯下最恶劣罪行的一种“科学背书”。

当我们习惯了这个故事,再去看生物学家的新探索,会发现一件有点奇怪又有点迷人的事:生命的故事,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讲法。

达尔文虽然在公众印象中成了“竞争”的代言人,但他本人其实也在用生态学的眼光去思考问题,哪怕那时候连“生态学”这个词都还没被造出来。当生态学的视角被放到聚光灯下,一种共同体的、合作的图景就开始浮现了。而顺着这条合作的路走下去,我们甚至可能找到一把钥匙,去解开科学界最大的谜团之一:在几十亿年前,非生命物质到底是怎么变成最初的生命体的?

要讲清楚这件事,我们得先认识一位微生物学家,他叫卡尔·乌斯。他提出了一条非常吸引人的思路,来解释生命怎么从无到有。在他的想象图景里,生命并不是某个幸运儿在原始汤里突然“啪”一下就成了赢家——顺便说一句,“某个温暖的小池塘”这个经典的说法,倒确实是达尔文自己说的。在乌斯的设想里,最初并没有一个孤独的胜利者。生命是在一个公共的大锅里演化出来的。那是一个松散的、共享的分子的聚合体,各种原始分子在这个共同体的肉汤里,不分彼此,互相交换着组件和信息。

说人话就是,以前我们总觉得生命的诞生,像是在一场残酷的化学竞赛里,跑出了唯一一个冠军。你只有打败其他所有分子,才能存活下来。但乌斯的版本完全不一样,它更像是一个互助社区的形成。大家把各自的“技能”和“零件”凑在一起,一起摸索出了一套维持生命运转的方法。

你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科学家的脑洞,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但恰恰是现代的研究,带来了让人惊讶的发现。科学家们观察到,生命运行所需的许多关键零件和核心流程,是完全可以在没有生命干预的情况下,仅仅通过纯粹的化学反应就自发产生的。这里说的关键零件,包括负责能量转换的“新陈代谢”,甚至还包括指导制造功能性蛋白质的遗传编码系统。这意味着,构建一个生命大厦最基本的砖块,其实是化学世界里很容易就自己冒出来的东西。

这件事传达出来的信号非常微妙。它似乎在告诉我们,生命也许从一开始就不用非得是你死我活的。那些构成生命的组件,天生就有一种“凑在一起”的倾向。我们以前以为,生命的复杂性必须依赖竞争来筛选,但也许,复杂性本身就是物质在特定条件下,一种“抱团取暖”的自然结果。

想想看,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我们长期以来对生命起源和演化的理解,确实需要打上一个补丁。那个被斯宾塞强加给达尔文的“物竞天择”的故事,虽然帮助我们在漫漫历史长河里认清了自然选择的力量,但它也像一层滤镜,让我们习惯性地用冷酷、自私的视角去套用所有生命现象。我们看着森林里的争夺,看着草原上的捕食,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但生态学的视角提供了一个更柔软的解释。在微观层面,在那个还没有任何动植物、甚至还没有单细胞生物的时代,分子之间的“合作”可能比“竞争”更重要。分子们不需要打败谁,它们只需要自发地组合成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网络。而现代研究对这些自发产生过程的验证,实际上是在给这种“共同体起源说”不断地添加砝码。我们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无生命的化合物,自己组织成了类似生命网络的雏形,就像看到了几十亿年前,形成原生生命的那锅“公共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达尔文主义”会被反复引用来为人类的社会竞争、甚至一些残酷行为做辩护——因为那套叙事太容易理解了,它和我们的日常经验高度吻合:资源有限,强者胜出。但科学的世界里,容易理解不一定代表全面的真实。当我们在工业文明的喧嚣中接受了那个竞争版本的故事,我们就很难再去想象,生命最根本的驱动力,可能是一种物质之间天然的、相互结合的倾向。

达尔文没有写“物竞天择”,但他给了我们一个看待生命的角度。而卡尔·乌斯以及后来的现代研究,则给出了另一个角度。这两个角度并不一定非要打架,它们只是分别在不同的维度上运作。竞争主导着基因和物种的扩散,但合作可能主导着生命的基本结构和最初的诞生。

下一次,当你再听到“适者生存”这个词的时候,也许可以多想一想斯宾塞,想一想达尔文那个时代的背景。当然,更重要的是,也许可以在心里留一点点位置给那个“公共的分子汤”。在那个热闹而友好的化学大锅里,生命的火花并不是被某一场胜利点燃的,而是由一个无声的、共享的共同体一起擦亮的。科学界目前对生命起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没有最终的定论,但这个从竞争走向合作的新视角,正在让我们离那个神秘的开端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