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产业的权力结构正在经历一次肉眼可见的转移。好莱坞制片厂高管们手中攥了几十年的权杖,现在正被一群YouTube创作者接过去。这些人从卧室、车库、街头开始拍片,依靠一部手机或一台廉价摄影机起步,在视频网站上积累起千万级乃至上亿级的粉丝群体。如今,他们开始制作标准长度的电影,并且把这些作品直接推上了大银幕。
最新的例证来自两部影片。26岁的库里·巴克拍出了黑色幽默恐怖片《痴迷》,20岁的凯恩·帕森斯拍出了《后室》。这两部电影在北美院线掀起了一股远超行业预期的票房浪潮,两位导演身上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标签:年纪极轻、长片处女作、YouTube原生创作者。
如果说一两位年轻导演的成功还可以归结为运气,那么这两部作品同时爆发,就很难用巧合来解释了。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个趋势:好莱坞的权力交接正在发生,新人手中的筹码来自他们自建的粉丝社区和多年磨练出的叙事直觉。
票房数字最能说明这场冲击的力度。《痴迷》的制作成本是75万美元,截至目前已经拿到1.5亿美元票房。《后室》的成本约1000万美元,票房达到1.2亿美元。这两组数字放在好莱坞传统制片体系的坐标系里,属于极端反常的存在。按照行业惯例,一部中等规模的院线片,宣发费用动辄数千万美元,75万美元甚至不够支付其中一周的拍摄费用。
更让业内人士感到意外的是票房曲线的走向。焦点影业公布的数据显示,《痴迷》在第二个周末和第三个周末的票房均超过了首周末。这种票房逆跌现象,自1982年以来只出现在圣诞节档期。换言之,一部低成本恐怖片走出了一条通常只有节日合家欢大片才能走出的长线轨迹。支撑这条曲线运转的,不是传统渠道砸钱买来的广告位,而是在网络社群中自发裂变的口碑。这种驱动力可以产生长尾效应,却很难被营销部门复制。
《后室》的背后站着电影公司A24。这家公司三年前因为《瞬息全宇宙》横扫奥斯卡而被更多人所知。A24走的路和好莱坞大制片厂完全不同,它更像一家带着硅谷气质的互联网公司,在独立电影公司的序列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通道,最终成为众所周知的"奥斯卡收割机"。
A24的审美偏好可以概括为:新奇、荒诞、惊悚。和大制片厂押注大明星、大IP、铺天盖地投放营销预算的做法相反,A24把赌注压在影片本身的质量和风格上,愿意在题材上承担风险。这家公司擅长捕捉小众文化与边缘群体的故事,并从中提炼出足以引发主流情感共鸣的内核。这种策略也吸引了大量新锐导演加入。
《后室》在票房上的表现,进一步验证了A24模式的号召力。公司方面表示,帕森斯已经成为好莱坞历史上最年轻的电影导演。这个判断背后有一套清晰的遴选逻辑:A24将目光更多放在年轻创作者身上,而帕森斯恰恰是这套逻辑最极致的代表。
帕森斯的起点在YouTube频道"Kane Pixels"。自2022年1月开始,他在自己的频道上发布《后室》系列剧集,逐渐积累了数千万播放量和一个黏性极高的粉丝群体。这些观众不只是按下播放键,他们留下了大量评论,制作了二次创作内容,甚至组建了专属的讨论社群。多家制片公司随后向他发出改编电影的邀约。2023年2月,A24宣布启动《后室》电影项目,导演人选确定为帕森斯本人。
5月29日,《后室》在北美院线正式上映。北美首周票房达到8100万美元,排名第一,全球票房超过1.2亿美元,刷新了A24旗下影片的首周票房纪录。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成绩发生在迪士尼旗下卢卡斯影业推出《星球大战:曼达洛人与格罗古》的同一周。这部星战系列的重磅作品在一周前刚刚上映,随后被《后室》和《痴迷》挤到了北美周末票房的第三名。
巴克的成长路径与帕森斯有重叠,也有差异。他在YouTube上发布的喜剧小品和短片作品虽然没有获得帕森斯那种量级的播放数据,但同样发挥了敲门砖的作用。布伦屋制片公司通过这些内容发掘了他,并将《痴迷》的导演工作交到他手中。这部讲述少女被社交媒体完美男孩追踪控制的故事,精准击中了当下年轻人对网络身份、算法操控和数字监控的集体焦虑。Z世代观众正是在这种焦虑感的驱动下涌入影院,推高了两部影片的票房。
YouTuber群体展现出的粉丝号召力,配合他们在低成本条件下磨练出的创意制作模式,正在产出令整个影视行业无法忽视的成果。好莱坞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未来的电影,到底该由谁来拍?
华纳兄弟电影公司联合主席迈克尔·德·卢卡在一次行业会议上给出了他的观察。他提到,像帕森斯这样的电影制作人花了五年时间打磨《后室》,但他从一开始就在与观众对话。他的订阅用户对每一次内容更新都拥有直接的参与权。当帕森斯在YouTube上拥有超过300万订阅者时,这些人的身份已经不再是需要被宣发预算覆盖的潜在观众。等到电影上映,作品其实已经完成过无数次隐形试映。
低成本本身就是一种创作方法。《痴迷》的75万美元预算迫使巴克做出选择:有限的布景、自然光、大量手持摄影。这些约束条件共同作用,反而营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亲密感。没有钱意味着导演不能依赖特效、明星阵容、场景规模或既有IP,他必须靠故事、角色和氛围来抓住观众。对传统大导演而言,这种限制可能构成尴尬和难堪,但对YouTube生态中成长起来的制作人来说,这早已成为一种肌肉记忆。他们在多年自拍自导自演的实践中,学会了用极少的资源讲出引人入胜的故事。
这种模式与当前中国市场上在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上成长起来的短剧公司,存在某种程度上的相似性。两者都建立在创作者与粉丝社区的长期互动之上,都依赖于低成本条件下的创意决策,都绕开了传统制片体系的重资产模式。
更多人正在用钱投票、用脚投票。票房表现优异的作品,不再是由传统好莱坞大制片厂高管依据市场调研报告开发的项目,而是由创作者本人长期打磨、与粉丝共同成长起来的新IP。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这股趋势叫好。一些业内人士表达了担忧:如果电影公司过度追捧"网红导演",那些没有网络粉丝基础但同样极具才华的电影学院毕业生,可能会被系统性忽视。
但更多的影视从业者从中看到了希望。编剧扎克·斯坦茨在评论此事时称,这感觉像是电影界一个真正的文化时刻,看着那些在YouTube短片中磨炼技艺的Z世代导演们,像80年代的MTV导演和90年代的圣丹斯电影节的青年一样进军电影界。斯坦茨的对比相当精确。20世纪80年代,大批MTV音乐录影带导演跨界拍摄电影,为好莱坞带来了全新的视觉语言。90年代,圣丹斯电影节发掘了昆汀·塔伦蒂诺和史蒂文·索德伯格等独立导演,这些名字后来彻底改变了美国电影的叙事方式。如今,YouTube正在扮演与MTV和圣丹斯相同的角色。
(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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