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老家亲戚进城还兴带东西。地里的新米、土鸡蛋、菜籽油、秋天摘的柿子,用蛇皮袋一装,背篓一背,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吭哧吭哧送到城里亲戚家。城里亲戚接过去,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脸上笑呵呵的。
这几年,慢慢地没人带了。
去年腊月,大伯来我家过年,空着手。进门就把一个信封递给我爸:“哥,这是今年的新米钱,你帮我卖的那五十斤。”我爸接过信封,随手放在茶几上,让我去倒茶。大伯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我家的房子,说:“装修得不赖。”然后就没了话。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妈提起这事,说以前大伯年年送新米,那米煮出来满屋香,超市里买不到那个味道。大伯夹了一筷子菜,含糊地说:“现在不方便带了。”
我爸端着酒杯,没搭腔。
酒过三巡,大伯的话多起来,说村里谁谁谁今年又盖了新楼,说村口的路修好了直通国道,说去年收成不错粮价也涨了。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城里是好,可城里人不比以前了。”
我妈问:“咋了?”
大伯摆摆手,不想说了。
饭后送走大伯,我收拾桌子,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你大伯为啥不送米了吗?”
“为啥?”
“去年他进城看你二叔,背了五十斤新米,两只土鸡,一壶菜籽油。你二婶接过去,打开米袋子看了一眼,说‘今年的米怎么有碎粒啊,超市卖的东北大米颗颗饱满’。你大伯当时没吭声,回来跟我说,以后再不给城里亲戚送东西了。”
我爸弹了弹烟灰,又说:“你大姑也是。有一年你表姐生孩子,你大姑特意从老家带了二十斤正宗土蜂蜜,坐了一天车送去。你表姐夫打开尝了一口,说‘这蜂蜜怎么不甜啊,是不是掺了糖’。你大姑气得三天没睡着。”
“还有你三叔,”我爸越说越多,“前年送了一麻袋红薯,你小叔不要,说占地方,放阳台上还生虫子。你三叔大老远背来的,最后灰溜溜又背回去了。”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觉得农村的东西不值钱,”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新米、土鸡蛋、菜籽油,在城里人眼里不算什么,超市里几十块钱就能买。可他们不知道,那袋新米是你大伯一粒一粒晒出来的,那壶菜籽油是你三叔守着油坊榨了一下午的。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份心。”
“可城里人不懂。他们把东西收下,嘴上客气,心里计较。嫌米不好看,嫌鸡蛋太小,嫌菜籽油颜色太深。农村人实在,他们送的是自家最好的东西,不是拿来让人挑三拣四的。”
“一次两次寒了心,谁还愿意送?”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去年,大伯来我家送柿子,我顺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大伯”,就放到厨房角落。后来柿子放软了,有些烂了,我直接扔了。大伯后来问我柿子好不好吃,我敷衍说“好吃好吃”。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知道的。他不说,是给我留面子。
我爸那天晚上还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城里人总觉得农村亲戚送东西是应该的,因为农村人不缺这个。可农村人也是人,他们的东西是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每一粒米都有汗。你白拿了还不说好,人家凭什么再给你?”
“感情是处出来的,不是占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回老家,大姑把攒了一个月的鸡蛋全塞进我书包里;想起大伯每年秋天都给我留一个最大的南瓜,等我回去拿;想起三叔在集市上卖菜,我要走他一把青菜,他在后面喊“多拿点多拿点,自家种的不值钱”。
他们说不值钱,可他们比谁都珍惜。
后来我每年回老家,都提前跟大伯说好,买他家一百斤新米,按市场价给钱。大伯一开始不要,我说你不要我就不买了。他拗不过我,收了钱,多塞给我两只土鸡。
大姑的蜂蜜我也买,三叔的红薯我也买。不是可怜他们,是我真的想吃。那些东西确实比超市的好吃,只是以前我从来没认真尝过。
有一次大姑跟我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真喜欢咱农村的东西。”我笑了笑,没告诉她那些大道理是我爸教的。
我爸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可他看人看事,比谁都透亮。
今年过年,大伯又来我家,这回他带了一壶菜籽油和一袋红薯粉。进门就冲我爸喊:“哥,今年这红薯粉是你弟妹自己做的,你尝尝。不好吃你跟我说,我明年不做了。”
我爸接过来,打开袋子闻了闻,竖起大拇指:“香!今年这粉肯定好吃。”
大伯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
我看着他们兄弟俩,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情”。人情不是送东西,是接东西的那个人,懂得那东西背后的份量。
城里人精明了一辈子,算盘打得啪啪响,却在这一点上输给了种地的农民。
他们算的是钱,人家讲的是心。
谁笨?谁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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