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没有意义,也没有人性。这正是它空洞的声音为何如此契合当下政治时刻的原因。
为了方便和效率,我们正在削弱自己彼此连接、组织社会的能力。我们必须明确坚持:相信人,而不是机器。设想这样一个噩梦般的场景。你正在写一本关于人工智能如何重塑现实的书。你开始把它当作研究助手,自信自己采取了足够谨慎的做法,没有让它真正替你写书中的任何一句话。
这样的事并非孤例。一篇获得英联邦奖的短篇小说,也陷入了“带有人工智能痕迹”的争议。每次看到有记者在研究过程中被人工智能伪造的引语坑到,我都会暗自庆幸:差一点,可能就是我。为了不把这件事只寄托于运气,我从来不碰这东西。
搜索引擎默认弹出人工智能结果时,我会直接拒绝,像是在驱赶什么黑暗巫术,仿佛只要稍一接触,它就会钻进我的神经突触,接管我的思维。这种近乎修道士式、几乎偏执的做法,不只是因为人工智能是有风险且不可靠的研究工具。它还是一种声音、一种语调、一种频率。
写作关乎一种独特的炼金术:一个具体的人,调动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轮廓,去构造一个观念。它关乎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关乎一路走来形成的癖性,关乎其政治立场、个人历史、人际关系,乃至其看待世界的方式。你可以借助人工智能生产出一千个“狄更斯”或“一千个鲁米”,但你创造不出一个新的标志性作家。你只能调用已经存在的风格合唱,只能衍生,不能创造。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损耗,那就是能力的萎缩:为一个词苦苦斟酌的能力,锻造语言意象的能力。临近截稿时,我当然可以省下宝贵的几分钟,让人工智能替我拼出一句漂亮的话;我也可以停下来慢慢想,把“抗拒人工智能写作”形容成“努力不去吸入空气中传播的病毒”。
当技术的目标变成在一切层面减少劳动,它最终就会抑制真正的意识活动。毫不令人意外的是,研究显示,依赖大语言模型可能会降低大脑参与度。更令人沮丧的是,这种对自我的“烧灼式切除”竟如此适配当下的政治时刻:内容泛滥,错误信息横行。
结果就是,激进保守派煽动者在虚假信息的泡沫表层四处撇取素材;中间派政治人物则惧怕任何偏离现状的举动。他们仅有的那一点想法或政策,其实就摆在那里,却被一种诡异的情绪效果遮蔽了:他们努力不让自己说话时带上太多感情,仿佛一旦如此,就会被指责真的拥有某种意识形态。
真正岌岌可危的,不只是这里那里几处不幸的错误,而是一种承诺:我们要努力,即便不完美,也始终保持可信。正是在这一点上,维系着我们彼此信任的整套社会契约。当一个人抗拒人工智能时,他其实是在为维护我们共同经验世界的真实性投资。正如乔治·伯纳德·肖所说:“说谎者受到的惩罚,并不首先在于别人不再相信他,而在于他也无法再相信任何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