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远征,今年三十一岁。
从军校毕业那年,我二十二。到现在,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我没回过一次母校——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军人的时间不属于自己,这是穿上这身衣服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三月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正带队搞战术演练,浑身是土,脸上糊着迷彩油。等演练结束洗了把脸,掏出手机一看,是高中同学周敏发来的消息。
“沈远征!十年同学聚会,这次你必须来!五月二十号,在学校旁边那个酒店,咱们老教室都借到了,可以进去参观。所有人都到,就差你了。”
后面跟着一个群二维码。我扫了一眼群名:“临江一中07级3班·十年再聚首”。
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说从深圳飞回来,有人说请了年假专门赶回来,还有人在晒自己现在的房子车子孩子。我没说话,默默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这些年都在哪?说我在戈壁滩上待了三年,在高原上待了两年,在中东某地待了一年?这些话说出来,群里大概会安静三秒,然后继续聊谁升了总监、谁买了保时捷。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看帐篷外面。营区的灯亮着,远处有哨兵的影子。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有时候会觉得沉。不是布料沉,是别的东西。
回宿舍洗漱的时候,我把那张被汗水和尘土糊得不成样子的脸擦干净,对着镜子看了看。三十一岁,比同龄人显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上的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手背上还有一道去年演习时留下的疤。头发倒是还黑着,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我在连队算老的,但在整个大单位还算年轻。去年刚调了正团,肩膀上现在是两杠两星。这个年纪这个级别,在同批里不算慢,但也不是最快的那种。我不太在意这些,在意的是手底下那几百号兵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训练能不能跟得上。
五月十九号,我请了七天假。
向上级请假的时候,政委看了看我的请假条,说:“沈团长,你这是第一次请年假吧?”我说是。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签了字。
从驻地去临江,要先坐火车到省城,再转大巴。火车是绿皮车,慢悠悠地晃了一整夜。我买的是硬卧下铺,半夜被晃醒了一次,听见隔壁铺的小孩在哭,年轻的妈妈手忙脚乱地哄着。
我闭上眼,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
临江一中,我待了三年。那是一所普通的县城中学,和全国千千万万所中学没什么两样。红砖砌的教学楼,水泥地的操场,操场上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据说比学校的岁数还大。我在那里度过了十八岁以前的最后时光,然后考上了军校,从此和大部分同学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说实话,高中时期我没什么存在感。成绩中等偏上,长相中等偏上,运动细胞一般,家庭条件一般——父亲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母亲在家里做点裁缝活。不拔尖也不垫底,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从来不是班里的焦点。
班里的焦点是别人。
比如班长张伟。那时候张伟就是那种天生当领导的料,成绩好,嗓门大,说话一套一套的,班主任老李最喜欢他。高考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听说去了深圳,进了一家大公司,现在是什么总监。
比如赵磊。赵磊家里做生意的,零几年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手机,每天在班里显摆。他学习不咋地,但人缘好,请客吃饭从不含糊。现在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据说身家已经几千万了。
还有林小禾。
林小禾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女生。不光是好看——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好像身上自带一层柔光。她坐在我前面两排,我经常看着她的马尾辫发呆,被她转过来借橡皮的时候吓得心跳骤停。
她是我们班的班花,也是全年级的级花。喜欢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可她好像谁都不搭理。我记得有一次,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托我给她递情书,我拿着那封信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最后也没递出去,扔进了学校门口的垃圾桶。
那些年少的、笨拙的、见不得光的心事,我以为早就忘了。可火车晃荡的声音里,它们又浮了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泥沙被搅动了。
第二天上午,大巴进了临江客运站。
我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下了车。包里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套便装。我没有穿军装——不是因为不方便,是觉得没必要。同学聚会不是工作场合,穿便装更自在。
临江变了。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修成了柏油路,路两边冒出了很多我没见过的店铺。当年我们常去的那个网吧已经关门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还在,但老板换成了一对年轻夫妻,不再是那个总是眯着眼睛笑的老头了。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下,一百八一晚,条件一般,但离聚会的地方近。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证,多问了一句:“沈先生,您是临江人?”
“算是吧,在这读的高中。”
“哦,好多来参加同学会的都住我们这儿。”小姑娘笑了笑,“今天晚上在锦华酒店,您也是去那的吧?”
我点点头。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房卡递给我:“207,电梯上楼。”
下午四点,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深色的休闲裤,深色的Polo衫,腕上戴了一块普通的电子表——不是智能的那种,就是几十块钱一块、能看时间和计步的。
站在酒店大堂门口,我看见停车场里停着不少好车。奥迪A6,宝马X5,还有一辆奔驰S级。有人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往里走,刚到大堂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先生,不好意思,今晚这里被包场了,私人的同学聚会,不对外。”
说话的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大概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我正要开口,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加了一句:“要不您去对面那条街看看?那边也有几家不错的馆子。”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明白了。在这个场合,我这身打扮确实不像来参加聚会的,更像是来推销东西或者蹭饭的。
“我是一中的校友。”我说。
“哦——”男人的语气带着三分怀疑,“那您是哪一届的?我帮您查一下名单。”
“07级3班,沈远征。”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单,用手指一行行划过去,找到了我的名字,又看了看我。那种目光我见过很多次——在火车站被人查证件的时候,在商场买衣服被人打量的时候,在街边被人当成推销员的时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沈先生您请进。”他侧身让开。
我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聚会定在酒店三楼的一个大厅,摆了五桌。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酒味,还有那种久别重逢后刻意营造出来的热络。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认出来几个人。十年了,大家的变化都很大。女同学们化了妆,烫了头发,穿着得体的小裙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男同学们大多数发了福,有的谢了顶,有的戴上了眼镜,有的两个都占了。
“沈远征?沈远征!”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朝我走来。他比高中时候胖了一圈,肚子把衬衣撑得绷紧,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脖子上的金项链。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才和记忆里的那张脸对上号。
“赵磊?”我试探着问。
“哈哈,认不出来了吧!”赵磊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轻,“十年没见,你小子倒是没怎么变,就是黑了,糙了。在哪混呢?”
“在外地。”我说。
“外地什么地方?做什么的?”赵磊的语速很快,带着生意场上练出来的那种麻利,“我跟你说,今天来的这些人,那可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学习好的那几个,现在混得也一般。你猜怎么着?张伟去年被裁了,在深圳混不下去了,回咱们省城来了。当年他可是班长,班主任的心头肉,现在呢?在一家小公司当部门经理,一个月万把块钱,还还房贷,也就那样。”
他说“也就那样”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快意的微笑。
“你看我,”赵磊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现在做建材生意,前两年行情好的时候一年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没接话。他在等我说“哇,真厉害”,我没说,他有点失望。
“你呢?在哪发财?”赵磊又问了一遍。
“不上班。”我说,“给人打工。”
“打工也行啊,给谁打工?一个月多少钱?”
我想了想,决定不解释太多:“给国家打工,工资不高,够吃饭。”
赵磊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也没再追问。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刚进门的一个胖男人吸引走了,那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明晃晃的表,赵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趁机从人群中退出来,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寒暄声、夸张的笑声响成一片。我坐在角落里,端着服务员倒的一杯茶,默默观察着这群十年没见的同学。
赵磊说得没错,确实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那些成绩拔尖的“好学生”,大多数混进了体制或者大公司,体面但谈不上富贵。而当年那些成绩不好、但家里有关系或者自己敢闯的,反而有不少人发了财。
比如刘凯。高中时候他是班上最不起眼的那拨人之一,成绩垫底,沉默寡言,存在感几乎为零。可现在呢?他开了一家物流公司,手下有几十号人,今天开着一辆保时捷来的。他被一群人簇拥着,众星捧月一般,脸上的表情既谦逊又骄傲。
还有张丽。高中时候她的成绩也不好,但她爸是县里的一个领导。现在她嫁了人,老公是做房地产的,她今天背了一个爱马仕的包,我之所以认识那个牌子,是因为去年在机场看见一个明星背过类似的。
当然,也有过得不如意的。
有人在私底下说,王磊(对,又一个王磊)离婚了,孩子判给了前妻,每个月光抚养费就要三四千,他的工资才五六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有人说,李芳得了什么慢性病,一直在吃药,班也没法上,现在跟父母住在一起。
这些话都是在“关心”的名义下说的,但语气里那种微妙的意味,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同情还是庆幸。
我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是沈远征?”
我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我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是周敏,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之一。
“周敏。”我站起来。
“哎呀,你可算来了!这么多年都不出现,我们还以为你失联了呢。”周敏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快跟我来,我给你安排座位。你知道你现在坐的是谁的位置吗?那是张伟的!张伟你知道吧?咱们的老班长!”
她拉着我走到靠里面的一桌,指着角落里一个位置说:“你就坐这儿吧。”
我看了看那个位置——桌上摆着几盘凉菜,筷子已经被动过了,大概是有人坐过但临时走了。这个位置在最角落里,背对着墙,面朝整个大厅。怎么说呢,这是整个宴会厅里最不显眼、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我没说什么,坐下了。
周敏走了,回到她的核心社交圈里。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沈远征啊,就是那个……没什么出息的那个,你们还记得吧?好像在外地打工,具体干啥也不知道。”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的听力在部队练得很灵敏,风声、脚步声、子弹上膛的声音,都比这轻多了。
我没反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我。
“沈远征?真是你啊!”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是李强,还记得我不?坐最后一排的那个,你前面,不,你后面?”
李强。我想起来了。他是班上另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成绩中游,性格内向,高中三年连话都没跟我说过几句。但现在他似乎变得健谈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喝了几杯酒。
“记得。”我说。
“你在哪上班呢?”李强问,这个问题今晚已经被问了很多遍了。
“部队。”
“哦,当兵啊。”李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义务兵?还是士官?”
我没纠正他,点了下头。
“当兵也挺好的,稳定。”李强说,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同情,“我有个表弟也当兵,干了五年回来了,现在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多。你是哪一年的?”
“一零年入伍的。”
“那可干了……十年了?”李强算了算,“士官了吧?那工资应该还行,听说士官有五六千?”
“差不多。”我说。
李强点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没再细问。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隔壁桌的热闹吸引走了,那边有人在起哄,让赵磊讲他是怎么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
赵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的发家史。什么第一桶金,什么贵人相助,什么抓住机遇。他的故事讲得很好,有起承转合,有高潮低谷,把在座的人都听得入了迷。
讲到最后,赵磊举起酒杯,声音很大:“来,兄弟姐妹们,咱们十年后再聚首不容易,这一杯,敬咱们的青春!”
“敬青春!”众人举杯响应,满堂喝彩。
我举起了茶杯。
大家开始串桌敬酒,热热闹闹的。赵磊端着酒杯走到我这桌来,一个一个地碰杯,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的杯子在我杯沿下面碰了一下——这是酒桌上的规矩,地位低的人杯子要放低。
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注意到什么的。
赵磊一只手举着杯子,另一只手在我肩膀上又拍了一下,笑着说:“沈远征,你小子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咱们班你变化最小,就是黑了点,粗了点。在哪干活来着?哦对,当兵。当兵好啊,保家卫国,光荣!”
他说“光荣”两个字的时候,嘴上是笑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同桌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好像在说:果然混得不行,只能在部队里待着。
我没有生气。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这些笑声对我来说太轻了。和戈壁滩上的风声比,和靶场上的枪声比,和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带来的窒息感比,这些话和笑声,真的轻得像羽毛。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们知道我在部队到底是干什么的,还会是这个反应吗?
但我不会说。不会说我在戈壁滩上待了三年,不会说我带过的兵现在有的已经去了维和部队,不会说我肩膀上那两颗星代表着什么。
因为没必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嘈杂。有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搂着旁边的人大声说着什么,眼圈泛红。有人在角落里说着悄悄话,不知道在交换什么秘密。还有人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中聊着各自的近况。
我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面前的菜没怎么动,茶已经换了好几杯。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来这次聚会?
来之前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十年没回去了,想看看母校;高中三年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也算是一段青春;请了假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当是散散心。
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这些刻意又随意的对话,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从临江一中走出来的少年,在别人眼里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在外地打工、在部队当了十年兵、一个月拿五六千块钱的普通人。不富有,不成功,不值得关注,不值得羡慕。是那种在同学聚会上会被安排在角落里、被遗忘、被同情、被轻视的人。
我不在意这些。
我唯一在意的是,我想见的那个人,好像没来。
林小禾。今天在这里,我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我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在群里翻了翻。消息太多,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旁边忽然有人坐下来。
“沈远征,一个人坐着干嘛?去跟同学们聊聊啊。”来的人叫孙梅,高中时候跟林小禾是同桌,两人的关系很好。
“不太爱凑热闹。”我说。
孙梅笑了一下,喝了口饮料,忽然压低了声音:“小禾今天来了,她刚从机场赶过来,路上堵车,可能会晚一点。”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她也在群里?我没注意到。”
“她没加群。”孙梅说,“是我单独通知她的。她之前说她不一定能来,工作太忙了。但今天上午她给我发消息,说会尽量赶过来。”
孙梅说着,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高中的时候我不确定孙梅知不知道我对林小禾的心思,但她和林小禾是同桌,整天待在一起,说不定真的知道些什么。
“你应该还没见过小禾吧?十年了。”孙梅说。
“没有。”我说。
“她变了很多。”孙梅的语气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以前她是咱们班的班花,现在……她还是很好看,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她在北京做律师,很厉害的,打那种很大的官司。”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孙梅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吵,我的角落却越来越安静。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从北京到临江,飞机一个半小时,加上从机场过来的时间,如果她赶上了早一班的飞机,应该已经到了。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的衬衫是白色的,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站在门口,摘下墨镜,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大厅里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
我也看了过去。
林小禾。
十年没见了。她确实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的白皙少女了。她变得成熟了,气质沉稳了,眉宇间多了一种职场女性特有的干练和锋利。但她站在那里,还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东西。
“小禾!这边这边!”孙梅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她跑过去拉住了林小禾的手。
林小禾被孙梅拉着,走进了人群。她跟同学们打招呼,微笑着寒暄,一切都得体而自然。她和赵磊握了握手,和张丽拥抱了一下,和周敏说了几句什么,周敏笑得前仰后合。
她就像一个天生的焦点,无论走到哪里,光都打在她身上。
而我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不是我自卑,也不是我不想过去打招呼。我只是觉得,在这种场合,走过去说一句“好久不见”是一件很别扭的事。会有很多人看着,会有人起哄,会说一些“沈远征你还记得林小禾吗”之类的话,把一切都变成一场表演。
我不喜欢表演。
尤其不想在她面前表演。
我低下头,继续喝茶。
但有人不想让我安安静静地待着。
“沈远征!”赵磊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来来来,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过来跟大伙儿喝一杯!别老躲在角落里,咱们班没那么多讲究,不会因为谁混得好坏就看不起谁!”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我解围,但语气里的那种居高临下,聪明人都听得出来。
所有人都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端起茶杯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以茶代酒。”我说。
“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赵磊大手一挥,“同学聚会,哪有喝茶的道理?来来来,我给你倒上!”
他拿起一瓶白酒就要往我杯子里倒。
我伸手挡住:“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为什么呀?你又不是开车的。”
“执行任务期间,禁酒。”
“执行任务?”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兄弟,你当兵是当魔怔了吧?这是在同学聚会,不是在部队,你还搞什么‘禁酒’?”
周围也有几个人笑了。
我没有笑,也没有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用。他们不会理解什么叫“军人的身份不是穿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就能换一件”。对他们来说,军装是一份工作,就和写代码、卖房子、做销售一样,下班了就可以喝酒、可以放松、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但对我来说不是这样。
“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赵磊看我态度坚决,摆了摆手,端着杯子转头去跟别人碰杯了。
我正要走回角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远征。”
我的脚步顿住了。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大厅里的嘈杂。
我转过身。
林小禾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捂住了嘴。然后慢慢放下,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宴会厅的灯光。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你的肩章。”林小禾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左肩。
我低头看了一眼。
来参加聚会之前,我换了一身便装,但我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里面是一件衬衫。吃饭的时候觉得热,我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了,露出了里面的衬衫。
而衬衫的肩膀上,别着那副肩章。
那是我今天早上临时别上去的。昨天晚上在宾馆整理衣服的时候,我把肩章从军装上拆了下来,放在桌上。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拿了一件衬衫,下意识地把肩章别了上去,后来换了夹克外套遮住了,我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直到刚才,夹克拉链拉开,肩章露了出来。
两杠两星。正团职。
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
安静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之前大厅里的嘈杂声有多大,这一刻的安静就有多震耳欲聋。几十个人同时停止了说话、停止了喝酒、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副小小的肩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让整池子的水都荡开了涟漪。
赵磊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肩章上移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移到肩章上,好像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合理的联系。
张伟——刚才被赵磊说“混得一般”的那个张伟,此刻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他是当过兵的——我记得他大学的时候去当过两年兵,所以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那两颗星意味着什么。
孙梅的手捂着胸口,嘴巴张成了O型。
周敏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最复杂。不久前她还跟别人说我是“没什么出息的那个”,现在那句话说起来,大概会像一块石头一样堵在她喉咙里。
而我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真的忘了把肩章取下来。
不是刻意要炫耀,不是存心要让他们难堪。我只是忘了。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它们就在那里,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比任何刻意的展示都更有力量。
整个大厅里,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是林小禾。
她朝我走了两步,目光从肩章移到我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我在其他人脸上看到的所有表情。
她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我说不上来,但它让我的喉咙发紧,让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沈远征。”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只有我能听见,“原来你……”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周围的人群慢慢恢复了声响,但那种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热闹的、喧哗的、充满表演欲的,现在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窃窃私语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敬畏的声音。
有人开始重新打量我,好像第一次看见我一样。有人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交换什么情报。有人拿出了手机,大概是在搜索“两杠两星”到底是什么级别。
而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这十年,我在戈壁滩上吃过沙子,在高原上吸过稀薄的空气,在演习场上三天三夜没合眼。我从没觉得累过。
但在这一刻,站在这个装潢华丽的宴会厅里,被一群十年没见的人用这种目光打量着,我觉得累了。
“沈远征!”
赵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这次他的语气变了。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的、哥俩好的口吻不见了,换成了一种更正式、更小心翼翼、甚至带点讨好的腔调。
“你,你这也太低调了吧?你一个团长,坐在角落里一晚上,我们谁都不知道!你这……这叫我们怎么说?你这……”
他伸出手,又想像之前那样拍我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好像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拍肩膀的“当兵的”了。
我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我只是看着他,看着周围的每一张脸。
有些人的脸上带着尴尬,有些人的脸上带着后悔,有些人的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还有一些人的脸上——少数人的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骄傲。
那些人的眼神告诉我,他们不是因为那两颗星才露出这样的表情。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和我在同一间教室里度过了三年,而我现在,成为了一个让他们觉得“我们班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的存在。
但这依然让我觉得累。
不是因为他们的反应让我不适,而是因为我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在这十年里,我习惯了在人群之外,在边缘,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我是那个给哨兵查岗的人,是那个在深夜的作战室对着地图发呆的人,是那个在战士们睡着之后最后一个熄灯的人。
我习惯了没有人看见我。
而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
但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只有一个目光让我想要停留。
林小禾还站在那里,没有退后,也没有上前。她只是看着我,目光沉静而温暖。那目光里有熟悉,有陌生,有十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某种东西。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夏天,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的下午。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林小禾从外面走进来,大概是回来拿什么东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我记了十年,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她说的是:“沈远征,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的。”
当时的我以为她只是在说客气话。
现在,十年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我终于明白,她大概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而从她的眼神里,我还看出一件事——她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那两颗星。
我站在原地,握着茶杯的手终于松了一些。大厅里的喧嚣像退潮的水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人朝我走来的脚步声。
那一刻,我没有想军衔、待遇,也没有想十年前后的差距。
我想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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