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到底指哪儿?
咱们说得窄一点,就是明清时期太湖流域那八府一州的地界,包括苏州、松江(今日上海一带)、常州、镇江、江宁(南京)、杭州、嘉兴、湖州,外加太仓州。
这地方河网密得跟蜘蛛网似的,每年夏天那些船在河道里来来往往,运送稻米、丝绸,还有数不清的鲜鱼活虾。
几千年下来,这边的人就靠水吃水,司马迁当年就说这儿的人“饭稻羹鱼”,
吃着米饭就着鱼汤,日子不富裕也饿不着。
水多,自然富庶,可水多也把土地切得碎碎的,人的性格便也精细起来,做什么事都讲究个分寸,吃东西更是如此。
乾隆爷六下江南,明面上说是体察民情,可你看看那些留下的典故,十有八九都跟吃有关。
有一回他跑到无锡,吃到一道锅巴上浇虾仁鸡汤的菜,
吱吱作响,龙颜大悦,张口就说这是“天下第一菜”。
又有一回他下江南来到淮安平桥镇,当地一个姓林的地主用鲫鱼脑子加老母鸡汤来烩豆腐,
乾隆吃完了直呼妙哉。
江南菜讲究时令,“春尝头鲜,夏吃清淡,秋品风味,冬食滋补”,
什么季节吃什么,一点都不含糊,这叫“不时不食”。
苏州人一年四季餐桌上的东西都在换,春天的鳜鱼,秋天的螃蟹,错过了时令你再吃,
那味道就差了意思,连街边老太太都要叹气,觉得这一年白过了。
江南的饮食,说到底不是吃饱了算,而是讲究个情趣。
白居易在苏州当过官,走了十几年还惦记着那边的“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鹅鲜”。
苏锡菜是从船上做起来的,叫“船菜”,船娘在晃晃悠悠的水面上炖焖煨煮,图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苏州的点心精致得跟江南园林似的,汤包皮薄得像纸,
一口咬下去那汤汁能烫着你舌头。
杭州的西湖醋鱼、东坡肉,扬州的狮子头、大煮干丝,每一样都有每一样的来历。
北方人吃的是个豪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江南人吃的却是个细腻,刀工要利索,火候要恰到好处,摆盘还得雅致。
这就是江南。
几十代人在水边生息,把对四时轮回的感知、对天地的敬畏,都揉进了一日三餐里头。
乾隆爷六下江南为了一口吃的,说起来像是笑话,可江南的饮食文化本就是这千年来老百姓过日子的真本事。
那些老字号里切菜的笃笃声,运河上船家的吆喝声,逢年过节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都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风雅也好,讲究也罢,说到底就是六个字:
好好活着,吃好。
今天,跟您聊聊,江南地区最值得吃的10样美味,看看您都吃过哪几样?
苏式汤面
江苏苏州,一千多年的老东西了。
唐宋就有记载,南宋北方人南迁,把吃面的习惯带过来,跟本地一碰,碰出了这碗面。
明代面馆满城都是,清代乾隆五十五年(1790)还专门成立了面粉磨坊公所。
陆文夫写《美食家》,主人公一睁眼就想往朱鸿兴跑,就为那口头汤面——清早第一锅水煮的,最清爽。
这面曾以518种浇头创下世界纪录。
2021年入选姑苏区非遗,2020年列入苏州市第七批非遗名录。
做法就三个字:汤、面、浇。
汤分红汤白汤,猪骨鸡架鳝骨文火慢熬,红汤加酱油冰糖,白汤吃本味。
面是1.5毫米细面,出锅得有"观音头、鲫鱼背"的造型。
浇头才是魂,焖肉、爆鱼、三虾、秃黄油,光时令的就够你吃一年。
点面有行话,"重青"多放葱,"过桥"浇头另搁。
苏州人讲:"吃面吃汤,听戏听腔。"
一碗面,吃的不是面,是日子。
惠山油酥
江苏无锡的老味道,300多年历史了。
明末清初,明宗室朱圣谕南渡惠山,日子没法过,瞄见古华山门里四大金刚的肚脐,跟宫里重油烧饼一个样,就靠这手艺活了命。
清代惠性法师赐名"金刚肚脐",从此传开。
旧时无锡有"朱一角蔡半塘"之说,"朱一角"就是惠山直街横街交汇那块,朱顺兴、朱源泰等老字号扎堆,
前店后坊,全朱姓人家的买卖。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皮是面粉豆油白糖加小苏打,馅是核桃仁、红绿瓜、桔饼、青梅干拌桂花盐糖,包进去滚满芝麻,240℃烘炉烤8分钟,
出炉金黄半球形,一咬酥掉渣,香甜不腻。
如今在惠山古镇,人均27-30块,2016年入选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无锡老话讲:"吃了金刚肚脐,才算到过惠山。"
这话,不假。
镇江锅盖面
江苏镇江的命根子,清朝就有了,少说300年。
这面是"错"出来的。
传说乾隆爷微服到张嫂子伙面店,老板娘慌了神,把汤罐小锅盖扔进大面锅。
结果面条筋道,汤头鲜,乾隆连说好。
还有一说,山东夫妻逃荒到镇江,妻子煮面把锅盖碰进锅里,丈夫吃了胃口大开,后来俩人在面店重逢,索性开了夫妻店——"镇江伙面店"就这么来的。
1979年政府开会才定名"锅盖面",名字才30多年。
2009年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2013年评上"中国十大面条"。
镇江老人讲:"乖乖隆地咚,这面有来头!"
做法才叫绝。
面是"跳面",人坐竹竿上压的,有毛孔,入味。
大锅煮面盖小杉木锅盖,防溢锅,汤带木香。
汤底用虾籽酱油,加桂皮、香草、八角、野生菌菇慢熬。
浇头配长鱼、腰花、肴肉。一碗17到29块,镇江人早上就好这口。
翡翠烧卖
江苏扬州人的命根子。
清光绪年间,富春茶社陈步云首创,1913年黄师傅改良,一干就是一百多年。
民国时候文人聚会,有人点素馅烧卖,名厨拿梅岭青菜做茸,
拌猪油、火腿末、白糖,蒸出来碧绿透亮,故名翡翠。
朱自清说它"滋润利落,决不腻齿腻舌",
唐鲁孙夸"碧玉溶浆,香不腻口"。
跟千层油糕并称"扬州点心双绝",2019年进了江苏省非遗名录。
扬州老话讲:"早上皮包水",一笼烧卖一杯魁龙珠,日子就这么嚼出来的。
做法极讲究。
青菜焯水加碱保色,剁碎拌猪油、白糖、火腿末,核心就一句话——"要得甜先放盐",盐提鲜,还锁住那抹翠绿。
烫面擀成菊花边薄皮,包馅捏三十多道褶,旺火蒸6分钟,皮薄透绿,糖油盈口。
1980年代入选《中国名菜谱·江苏风味》。
黄桥烧饼
江苏泰兴黄桥镇的老手艺,少说几百年了。
北魏《齐民要术》就记了饼法,清代《老残游记》也提过。
道光年间,如皋一位知县吃了回不了嘴,隔三差五派快马来买,跟"一骑红尘妃子笑"一个意思。
1940年黄桥决战,镇上12家磨坊、60只烧饼炉连轴转,老百姓冒着炮火往前线送烧饼。
《黄桥烧饼歌》就是那阵子唱出来的。
1949年进了开国大典国宴,2013年拿下地理标志证明商标,人送外号"天下第一饼"。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油酥面包水面,擀长条对折再卷,切剂子包馅——葱油、肉松、萝卜丝、白糖,随你挑。
饼坯刷蛋液沾满芝麻,炉里一烤,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咬一口芝麻香直窜鼻子。
黄桥人讲:"烧饼要吃热的,日子要过实的。"
这话糙,理不糙。
南翔小笼
上海市嘉定区南翔镇的老味道,原名南翔大肉馒头,清同治十年(1871年)日华轩店主黄明贤首创,距今155年。
黄明贤挑着馒头到古猗园叫卖,同行眼红全来抢,他索性"重馅薄皮,以大改小",
缩成荸荠大的小笼,每只捏18个褶子以上,出笼汁水满碟,四座皆惊。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第二代传人吴翔升把店开到城隍庙,小笼正式进了城。
战乱里日华轩被炸毁,城隍庙那家却活了下来,
1936年还登报打假。
2014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讲句老话,"一笼小笼,半部上海史",一点不虚。
做法讲究:
不发酵精面粉擀皮,猪腿精肉手工剁馅拌肉皮冻,旺火蒸8分钟。
皮薄如纸透光见指纹,咬开一包汤。
口诀就八个字:"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吸汤"。
人均30来块。
葱包桧
浙江杭州的老味道,800多年了。
南宋公元1142年,岳飞被害,百姓恨透秦桧。
摊主王二捏面人丢油锅,喊"油炸桧"。油条卖剩了发软没人买,他包进春饼,铁板上死压,压得油条"吱吱"叫——解恨了!
这就是葱包桧。
《清稗类钞》白纸黑字记着,不是瞎扯。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春饼擀到1.5毫米,油条当日现炸,葱段烤微黄。
三张饼叠一块,抹甜面酱,卷油条葱段,铁板压到两面金黄。
一口下去,外皮脆如锅巴,内里软韧,油条酥,葱香冲鼻,甜酱咸鲜兜底。
杭州老话讲:"吃的不是饼,是恨!"
后来入选西湖区非物质文化遗产。
几块钱的东西,压了八百年,吃的是念想。
嘉兴肉粽
浙江嘉兴的命根子。
说历史,得往六七千年前倒。
马家浜文化那阵子,先民就在这片地上种稻包粽了。
明万历《秀水县志》有记载,清乾隆年项映薇《古禾杂识》也写过。
真正让它成气候的是1921年,兰溪人张锦泉在张家弄口开了头家"五芳斋",后来冯昌年、朱庆堂又开"合记""庆记",三家挤一条街,卷生卷死。
你家肉切得好,我家米选得精,硬是卷出了"糯而不糊,肥而不腻"这八个字。
1956年三店合一,2011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做法讲究。
猪后腿肉横丝切块,盐糖白酒搓到起白沫。
糯米快淘快沥,酱油拌匀。徽州伏箬煮透,包成长方枕头形,开水下锅旺火2小时小火1小时。咬一口,米裹肉汁,咸甜适中,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嘉兴人讲:"粽子吃得好,日子过得牢。"
一个粽子10到15块。
黄山毛豆腐
徽州第一怪,豆腐长毛上等菜。这话不是吹的。
元朝至正十七年(1357年),兵荒马乱,
朱元璋兵败逃到徽州休宁,肚子饿得咕咕叫。
随从在草堆里翻出几块百姓藏的豆腐,长毛了。
没办法,炭火一烤,嘿,外脆里嫩,鲜得掉眉毛。
后来他坐了天下,这道菜就进了御膳房。
明清时候徽商走南闯北,毛豆腐跟着传遍了江浙、江西。
2014年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2022年拿下国家地标美食。
六百多年,一块豆腐硬是活成了传奇。
做法不复杂,但极其讲究。
徽州小黄豆加山泉水,石磨磨浆,盐卤点豆腐,切四厘米见方的块。
关键在发酵——15到20度,湿度85%以上,毛霉菌慢慢爬,三五天后白茸毛盖满豆腐,顶上带黑色孢子,这就成了。
煎用菜籽油,中火定型小火慢煎,两面金黄,外酥里糯。
刷辣椒酱撒葱花,一口下去鲜香焦全炸开。
街头小摊几块钱一份,不贵,但味道扎实得很。
桂花酥糖
得从江苏徐州和江西九江两头说。
徐州铜山桂花酥糖,北宋就有了,快一千年。
黄河决口那年,苏东坡闺女苏姑,才十三岁,跳河救了全城百姓。
后人做糖纪念她,原叫"苏糖",后演变成酥糖。
那糖块跟古城墙砖一个模样,四块一包,暗合二十四节气。
徐州老话讲:"吃块酥糖,记个人儿。"
这不是零食,是祭。九江那边更早,唐代白居易当司马时尝了"雪龙"糖,说加点桂花试试,一加就成了。
一千多年的事,一口就尝出来了。
做法实在。
屑子打底,面粉芝麻桂花合一块,麦芽糖骨子当魂。
熬糖拉糖叠糖,反复折二十四层。成品色乳白,咬一口——香、细、甜、松,不粘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唐宋文人那句话到位:"茶罢一块糖,咽而即消爽,细嚼丹桂美,甜酥留麻香。"
一口酥糖,吃的不是糖,是一千年的人事。
说到底,乾隆爷六下江南,为的是啥?
就为这口热乎气儿。锅盖面里压着慌,小笼包里裹着馋,毛豆腐上长着倔。
哪一样不是老百姓在日子里熬出来的?
您吃过几样?
没吃全不打紧,明儿早起,楼下早餐铺坐坐,那碗豆浆那根油条,也是您的江南。
日子不过是一天三顿饭,吃舒坦了,天塌下来都不算事儿。
您说呢?#记录我的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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