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带有左翼民粹色彩的绿党领袖扎克·波兰斯基把重点放在生活成本问题上。尽管绿党已经争取到一部分对工党失望的工人阶级选民,但要进一步扩大这一基础,仍面临艰难挑战。
最新研究显示,即便是在工人阶级中支持英国改革党的部分选民,也对左翼经济政策持开放态度。绿党领袖扎克·波兰斯基若想改变英国政治,也必须把注意力放到这些选民身上。
近日的英国地方选举,让左翼有充分理由感到不安。奈杰尔·法拉奇领导的英国改革党一举拿下1400多个新增地方议会席位,并直接控制14个地方议会,声势甚至超过了基尔·斯塔默领导、如今明显走弱的工党。这是欧洲各地已令人疲惫却并不陌生的故事:新自由主义式衰退,以及建制派政党对此仅能提出的有限应对方案,为民族主义保守力量持续上升提供了肥沃土壤。
自去年9月扎克·波兰斯基出任党魁以来,绿党的路线发生了巨大变化。这个曾被视为小众、中产阶级环保政党的组织,在波兰斯基领导下,开始更像一个左翼民粹主义政党。他猛烈抨击“宰客的英国”和根深蒂固的财富不平等,呼吁停止英国向以色列出口武器,要求在全国实行租金管制,并推动大幅提高最低工资。
绿党开始提出一套政治纲领。《经济学人》杂志带着明显警惕,将其形容为“强化版科尔宾主义”。
随着工会领袖不断表达对工党温和改革的不满,波兰斯基承诺要推翻历届保守党政府累积下来的反工会立法,而这些法律在工党执政期间也未被触动。他甚至把绿党称为“新的工人政党”。
这也推动了该党支持基础的变化。去年7月,在围绕杰里米·科尔宾新政党“你的党”展开讨论时,“动量”组织共同创办人、前科尔宾顾问詹姆斯·施奈德曾勾勒出英国任何新社会政党的任务。他说,这样的政党必须通过“缺乏资产的工人阶级、社会地位下滑的大学毕业生,以及种族化社群”来重建自身。波兰斯基领导下的绿党,似乎正是在做这件事——既保住了原有的城市受教育群体支持,又在穆斯林和少数族裔社群中扩大影响,同时开始吸引低收入选民。
今年2月,在戈顿和登顿议会补选中,由水管工转型从政的绿党议员汉娜·斯宾塞击败工党和英国改革党后,绿党党员人数又增加了10%。
这些变化有多少应归功于波兰斯基本人?他曾是自由民主党成员,直到2017年才加入绿党,并于去年秋天赢得党魁选举。从传统意义上说,他并没有典型的左翼履历。但他迅速把党的传播和论述推向左翼民粹主义方向,带动了党员增长和选举成绩提升。
波兰斯基是一位有天赋的演说者,也很会应对聚光灯,但他并不是什么非凡的煽动型领袖。他对绿党增长的重要性,似乎不主要在于个人修辞能力,而在于他能够重新调整党的战略方向。
这也指向当代政治中的一个更普遍事实:领导力很重要,左翼政治同样如此,但“领导力”可以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是纯粹外部化的领导方式,政党被简化为领袖个人的选举机器。另一种则是内部性的领导方式,即领袖引导社会中更广泛的力量。波兰斯基之所以关键,在于他是绿党内部战略转向的设计者。
这也提醒人们,所谓“身份政治”议题本身,并不必然是阶级政治的负担,尽管左翼保守派一直这样坚持。关键不在这些议题本身,而在于它们如何嵌入更广泛的政治形象和政治目标之中。问题始终在于,如何构建一个集体性的“我们”,既能超越身份差异的特殊性,又不否认这些差异的存在。
当然,绿党的转型还远未让它成为波兰斯基所宣称的“新工人政党”。相当一部分绿党选民仍然主要关心环境议题,而不是生活成本。这使他们在一个普遍把高生活成本视为投票关键议题的国家里,显得有些特殊。
英国改革党和绿党都拥有跨阶层基础,但它们从工人阶级不同部分获得的支持程度并不相同。比较两党的支持基础,有助于看清未来挑战以及应把注意力集中在哪里。绿党在穆斯林社群较大、租房人口较多的地区表现较好。
在一项舆观调查中,英国改革党在从事重复性、通常收入较低工作的常规劳动者中,比其他政党获得更多支持;唯一的例外是18岁至34岁群体,这一年龄段明显更支持绿党。英国改革党在那些长期被制度性忽视、而此类常规劳动更常见的地区也表现不俗。萨沙·希尔霍斯特近期的研究显示,在英国改革党的大量选民中,确实存在对进步政治和经济民粹主义的现实需求。
在这方面,比利时工人党领袖彼得·默滕斯强调,应围绕当地居民自己提出的诉求来组织行动。比起自上而下地灌输纲领,先倾听民众的声音,能带来更有效的支持积累。比利时工人党就曾通过一些富有创意的行动赢得支持,例如组织居民抗议当地游泳池关闭。
选举逻辑当然会形成自身的优先次序和节奏,但绿党应当探索如何重振类似社区组织部门这样的项目,以及与之相近的策略。这或许能帮助它突破当前的地理限制,并吸引更广泛的一批现有英国改革党选民或弃权者。
这意味着,例如把大多数人对国民保健制度的深厚感情,转化为要求重建这一制度的政治诉求;也意味着塑造一种基于地方认同的自豪感,并把它引向包容性的福利政治。这样做,就是要用一种更开阔、更有抱负的英国叙事,去对抗英国改革党所提供的英国图景——一种任何背景的工人阶级都能认出“这是属于我们的国家故事”的叙事。
英国主流媒体已经提前展示了波兰斯基在大选来临前将面对什么:一种类似当年针对科尔宾的人格抹黑行动。它们看上去几乎在照搬同一套剧本。比如天空新闻的特雷弗·菲利普斯等人,正竭力把波兰斯基和巴勒斯坦声援运动与暴力反犹主义联系起来。
在这一点上,绿党必须从科尔宾的经历中吸取教训,尤其要避免在面对协调一致的媒体攻击时重犯同样的战术错误。采取守势,或者按照敌对媒体设定的条件不断道歉和后退,在当下也许看起来比正面冲突更安全,但那是一条通往失败的路。
在这方面,法国让-吕克·梅朗雄的做法提供了一个教训:面对缺乏诚意的媒体争议,以及被刻意炒作、并不诚实的指控,他始终拒绝被拖入守势,也拒绝为此道歉。
目前看来,波兰斯基正朝这个方向前进。比如,他愿意利用自己的犹太身份,反击围绕他本人和绿党所构造的反犹叙事。继续明确、坚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不仅有助于留住那些因绿党公开反对加沙持续遭破坏而加入的党员,也将帮助波兰斯基承受即将到来的媒体风暴。
但要面对这场风暴,不能只靠波兰斯基本人站稳立场。一个得不到经济和媒体精英支持的左翼,只能依靠普通民众的大规模支持。它必须依赖一种工具:尽管当代社会流动性很强,但仍然只有群众性政党能够把这种支持转化为持续的政治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建设一个组织性更强、能够更深扎根于工人阶级社区的政党如此重要:这不仅是实现选举增长的方法,更是应对敌对媒体环境和动荡政治局势的前提条件。
自科尔宾失败以来,英国左翼这些年一直处于某种漂泊流亡状态。而科尔宾与苏尔塔娜新组建的左翼政党“你的党”,在最初激起巨大期待后,最终也走向内爆。波兰斯基领导下的绿党,能否成为一种政治载体,推动英国工人阶级中的左翼政治重组?目前,这种重组还只是零星出现——从比利时工人党,到法国“不屈法国”,再到纽约的马姆达尼,都只是若隐若现的迹象。
眼下的机会窗口很窄,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未必会长期敞开。绿党将如何利用这一机会,如今已成为英国左翼最重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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