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根七十好几,大儿子在城里做买卖,二儿子在家种地,都成了家,给他生了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大的都快娶媳妇了。

“我这辈子啊,值了!”刘老根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儿孙满堂,老伴在侧,吃穿不愁,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这话不假。刘老根家的三间大瓦房是前年新翻盖的,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秋天结的果子红彤彤的,裂开了嘴,像在笑。

老伴儿王桂花是个能干人,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院子里养了一群鸡鸭,还种了一畦子青菜。

老两口子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人都说这就是个活生生的“福”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人有旦夕祸福,而且有的时候啊,这“祸”不是天降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年秋天,刘老根推着他那辆独轮车,嘎吱嘎吱地往镇上赶集。

他先买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点豆腐粉条,打算回去炖一锅猪肉炖粉条。

走着走着,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间摆了一张桌子,上头放着几排银针,几个小瓷瓶。

后头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头,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子。

旁边竖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义诊济世”。小字写着:“祖传针灸,分文不取,对症开方,药到病除。”

桌子前头排了一溜儿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伸着脖子等着。

刘老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就听见前头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说:“神医啊,我这腿疼了十来年了,一到阴天下雨就钻心地疼,走道儿都费劲。”

神医”让她坐下,伸出手指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舌苔,点点头说:“老姐姐,你这毛病不轻,是风湿入骨,寒气积攒得深了。不过不要紧,我这一套针扎下去,保管你舒坦。”

说着从布包上抽出几根银针,在老太太腿上扎了几针。

老太太先是一皱眉,过了片刻,脸上竟露出笑容:“哎呦,神医啊,好像真没那么疼了!”

“神医”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子,用纸包好了递给老太太:“这药拿回去,一天两次,用姜汤送服,半个月一个疗程。不要钱,这是我自家配的,送你的。”

老太太千恩万谢,捧着药丸子走了。旁边的人都啧啧称奇。

接着又上去一个老大爷,“神医”一搭脉,脸色就变了:“老哥,你这是肝气郁结,脾胃虚弱,再不调理可就麻烦了!”

老大爷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神医”赶紧安抚:“莫怕莫怕,只要按我说的做,保管你没事。我开个方子,你去药铺抓药,吃上三个月,保你红光满面。”

说着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递了过去。老大爷连声道谢,也没给钱就走了。

刘老根在旁边看得心里直痒痒。他这个人啊,一辈子精打细算。

他盘算着:万一他说我有什么大病,那我掉头走人,我刘老根活了大半辈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么一想,他就站到了队伍后头。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神医”打量他一眼,伸手搭了搭脉,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刘老根心里七上八下的,面上装作很镇定。

“神医”沉吟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

刘老根心里一紧:“咋了神医?是不是有啥毛病?”

“神医”笑了:“老哥,你这身子骨好得很呐!脉象平稳,气血通畅,比些年轻人都强。没啥毛病,真的没啥毛病。”

刘老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不知怎么的,又有点不是滋味。排了半天队,结果啥病没有,这不是白来了吗?

“神医”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接着说:“不过嘛,老哥你毕竟七十多了,就算是没毛病,这身子骨也是在走下坡路。人上了年纪,就像老树,表面看着挺壮实,内里头的养分一年不如一年。要想多活几年,光靠硬扛不行,得适当补一补。”

刘老根眼睛一亮:“补?怎么补?”

“神医”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解开带子,里头是一包包的药材,都用黄纸包着,上头盖了红戳子。他拿出一包,凑到刘老根鼻子底下让他闻。

一股子药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但闻着就觉得舒服。

“这是我祖传的补方,用了几代人的老方子,专门给上了年纪的老人调理身子用的。里头有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肉苁蓉,还有几味不传之秘。喝了以后,保你腿脚有劲儿,精神头足,多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刘老根一听“多活十年八年”,这心就活络开了。谁不想多活几年啊?尤其是他这样的,日子过得这么好,越过越想活,越过越怕死。要是能再多活十年,看着孙子们娶媳妇嫁人,那才叫圆满呢!

他伸手就要去拿:“那我拿一包……”

手还没挨到,“神医”把药包往回缩了缩,面露难色:“老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人不靠卖药赚钱。我这是义诊,药钱给个本钱就行,你要就拿一包回去试试,觉得好再来。”

刘老根手僵在半空,明白了——这是要钱呐!

他硬着头皮问:“多少钱?”

“神医”伸出五个手指头:“五两银子,一文不赚,就是个本钱。”

五两银子!刘老根心里咯噔一下,够他家吃几个月的肉了,可不老少。

可一想到“多活十年”,好像也不算贵了。况且人家神医都说了,这就是个本钱,人家做善事来的,不赚他的钱。

牙一咬,把钱掏了出来。

包好药,“神医”又给他写了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煎药和服用方法,还特别叮嘱了一句:

“老哥,我这药啊,讲究个时辰。一天吃三次,卯时一次,午时一次,子时一次。尤其是这个子时,是阴阳交替的时候,这时候喝药,药效能翻倍,对身体恢复最好。千万记住了,不能耽误。”

刘老根连连点头,把那包药材小心揣进怀里,觉着自己这回可捡了个大便宜。

到了家,老伴儿王桂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老头子,买啥回来了?”

刘老根笑呵呵地从车上取下货,先把那五花肉和豆腐粉条递过去,然后又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材,摆在桌上。

王桂花擦了擦手,走过来一看:“这啥呀?”

“好东西!”刘老根得意洋洋地说,“镇上来了个神医,免费给人看病,我去让他瞧了,你猜怎么着?人家说我没毛病,身子骨好着呢!”

王桂花脸上狐疑:“没毛病你买啥药?”

“人家说了,没毛病也可以适当补补嘛!你看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身子骨再硬朗也是在走下坡路,得提前补着,才能多活几年。”刘老根一边说一边把那包药材打开,让老伴儿看,“你闻闻,这药材香不香?”

王桂花凑过去闻了闻,眉头皱起:“这啥药啊,闻着怪怪的。”

“当归、黄芪……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都是好东西!”刘老根把那张纸也拿出来了,“你看看,人家连怎么吃都写得清清楚楚,一天三次,什么时辰吃什么时辰喝,讲究得很。”

王桂花虽然不识字,心里还是犯嘀咕:“老头子,我就怕你上当。这年头骗子多得很,专门骗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

“上当?”刘老根一瞪眼,“人家又没说我有病,我怎么上当?你是没看见,排我前头那两个,一个腿疼一个肝不好,人家神医给他们看病,扎针的扎针,开方子的开方子,一个钱都没要。要真是骗子,那两个人就该狠狠宰一刀了,对不对?人家没宰。到了我这儿,人家说我啥毛病没有,我这药是自己愿意买的,人家又没逼我。你说这能是骗子吗?”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我拿你没办法。”王桂花摇摇头,把那包药材收了起来,“吃法你给我念一遍,我记着。”

刘老根把那张纸上的内容仔仔细细念了一遍,王桂花一边听,心里默默记着。

当天晚上,王桂花就把药材泡上,用小火慢慢熬了一大碗药汤。那药汤黑乎乎的,闻着一股子怪味儿,又苦又涩又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刘老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但一想到这药能让他多活好几年,硬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起初还好,卯时午时都是大白天。到了夜里子时,刘老根心里惦记着喝药,一到点儿就爬起来去灶房煎药。添柴火、揭锅盖、倒药汤,叮叮当当折腾大半个时辰。

王桂花本来就睡觉轻,头几天还忍着,忍到第七天实在受不了了——天天半夜被闹醒,后半夜再也睡不着,眼圈都青了。

第八天晚上,她抱起枕头被子就往隔壁屋走:“老头子,你自个儿折腾吧,我伺候不起了!”

刘老根还没来得及张嘴,门已经关上了。

就这么喝了半个多月。刘老根觉得这身子骨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早上起来总觉得腰有点酸,现在不酸了。以前走远路腿有点发软,现在走起路来噔噔噔的,跟个小伙子似的。

他把这变化跟老伴儿说了,王桂花撇撇嘴没吭声。

这天,刘老根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忽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大儿子宝刚回来了。

“爹!”宝刚把大包小包往堂屋放,“我从城里给你带了两瓶好酒,还有一盒点心。”

刘老根高兴得很,赶紧放下水瓢,拉着儿子进屋:“回来得好,正好你娘炖了排骨,咱爷俩喝两盅!”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饭后,宝刚看见堂屋桌上摆着一个小药罐子,旁边放着个黄纸包,随口问一句:“爹,这是啥呀?你生病了?”

刘老根就把镇上遇着神医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越说越起劲,还指着那个黄纸包说:“你看,这就是那个补药,我喝了半个多月了,感觉身子骨比以前有劲儿多了!”

刘老根本以为儿子要劝他别乱吃药,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谁知宝刚听完后两眼放光:“爹,你这药……能不能给我点?”

刘老根一愣:“你要这干啥?”

宝刚嘿嘿一笑:“我是想啊,这药这么好,咱给小南也补补?他三天两头不舒服,瘦得跟猴似的,让他也吃点,说不定能让身子骨壮实点儿。”

小南是宝刚的儿子,刘老根的孙子。

刘老根的脸立马沉下来:“瞎胡闹!小南才多大?这药是给你爹我这么大岁数的人吃的!你少在这儿胡咧咧!”

宝刚笑嘻嘻凑上来:“爹你别生气,我跟你开玩笑的。其实啊,我不是给孩子要的。是我们东家,他年轻时劳累过度,伤了根本。他以前经常在一个药铺里抓补药,吃了觉得挺管用。后来那个药铺搬走了,他一直托人打听。我一看你这药,跟他之前吃的那个一模一样!爹,你要是有多余的,给我一包,我拿去送给东家。如今我们那儿正缺一个管账的,我要是能被选上,一个月多挣好几两银子呢!”

刘老根一听是为了这个,脸上的怒气倒是消了几分,但还是摇着头说:“你这孩子,为了几个钱,什么主意都想得出来!这是你爹的补药,你拿去讨好你们东家?不像话!”

当天,刘老根没吃药就出了门。他在村子里头溜达了一大圈,东家串串西家坐坐,跟老伙计们扯了半天闲篇。等到天快黑了才慢慢悠悠地走回家。

一进院子,他就喊:“老婆子,宝刚走了?”

王桂花从灶房里探出头:“走了啊,他每回就待一顿饭功夫……哎哟,你那心思我明白,安心吧,他已经把你那包药材带走了。”

刘老根老脸一红:“我那是……那是嫌他烦,让他拿走了省得天天惦记。”

“得了吧你!”王桂花走过去,“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不行不行,转过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给人塞包袱里。这一辈子都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

刘老根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一晃眼,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一个月里,刘老根没再买什么补药,晚上也不折腾了,老两口又搬回到一个屋睡,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刘老根每天种种菜、溜溜弯、跟老伙计们下下棋,倒也逍遥自在。

这天,刘老根去隔壁镇上走亲戚。他表弟过六十大寿,他过去喝了两杯酒,吃了一大桌子菜,心满意足地往回赶。

走的是条土路,两边是庄稼地,秋天的庄稼都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秸秆茬子。

走到一个小村庄的时候,远远看见村口大树下围了一群人。

他这人爱凑热闹的毛病又犯了,背着个手走了过去。

走近了一看,愣住了。

树下摆了一张桌子,上头放着几排银针和几个小瓷瓶。后头坐着一个人,灰色长衫,山羊胡子——

不是“神医”又是谁?

这回的牌子写的不是“义诊济世”,而是“专医牛马猪羊”。桌子前头没排人了,拴着两头牛一头驴。那“神医”正蹲在一头牛跟前,掰开牛嘴看舌苔呢!

刘老根懵了。

他一回到家就跟老伴儿讲:“老婆子,你猜我今天在路上碰见谁了?”

王桂花放下手里的锅铲:“咋了?碰见谁了?”

“就是那个……那个给我开补药的神医!他如今跑到村子里给那些猪马牛驴看病去了!你说这……这是……”

王桂花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憋不住的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刘老根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啥?”

王桂花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老头子,你还没懂啊?”

“懂啥?”

“你那包补药啊!我跟你说那是骗子,你不信,还跟我犟嘴,我劝不动你,又怕你天天半夜起来折腾把身子折腾坏了,就让宝刚回来演了那出戏,把你那包药骗走了。”

刘老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你说啥?宝刚是特意回来骗我药的?”

“可不咋的!”王桂花往门槛上一坐,“你这个人啊,倔得像头驴,要不是儿子想出这法子,我还得天天夜里撑开眼皮陪你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