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版里的韩爱贞
当代中国文学的版本问题,一直以来,是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不同时期,文学作品的内容时增时减,造成文学版本存在细节描述上的差异。
比如《红日》的版本差异较大,在1964年重印的时候,删去了女游击队长华静与副军长梁波之间的一段爱情戏份,只字不提这一段感情秘境。而在目前的版本中,两个人的细腻而缠绵的情感试探与交往的文字又恢复了。
《青春万岁》文革后的第一版里,也删去了小说里杨蔷云对张世群非常明显的恋情,尤其是在一段梦境中,杨蔷云的内心秘密被一览无遗,所以,当年电影改编的时候,包括编剧张弦也不知道杨蔷云怀有对张世群的特殊的那一种情感的依恋,所以,拍成电影后,只是朦胧地展示了少男少女的情窦初开、懵里懵懂的飘渺心思。现行的《青春万岁》版本,恢复了王蒙最初的设计,我们在这些段落中,看到一个迥异于过往通行设定的杨蔷云形象。
在《李自成》一开始部分,有一段非常生硬的说教内容,就是揭示崇祯皇帝阶级属性的一段政治定性:“但是由于他所代表只是极少数皇族、大太监、大官僚等封建大地主阶级的利益,与广大人民尖锐对立,而国家机器也完全运转不灵……”这一段颇使人诟病的非文学性叙述,在初版本里并不存在,是1977年版本里硬加进去的。一直到现在的所有版本,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这一段内容。其实,完全可以按照1963年的初版本的内容进行排印。
《暴风骤雨》同样是如此。1977年,小说得以重版,作者对小说进行了重新修订,将之前版本的一些涉及两性关系的部分,进行了洁化处理。后果是看起来文字很干净,但是也造成了叙述生动性的减弱。
其它的小说,这些删节部分,日后还是作出了恢复,比如《红日》《青春万岁》都恢复了最接近作者初稿的内容,但《暴风骤雨》一直都是按1977年的删节版进行翻版的。
我们可以看看《暴风骤雨》里韩老六的女儿色诱底层农民杨老疙疸的一段情节,其中一些香艳的文学性描写,都被直接拿掉了,直到现在的所有版本里,都没有恢复这些删除的内容。
施大畏版连环画蜻蜓点水提了一下
下面,我们将删除的部分,用【】标示出来,看看周立波的1956年之前的版本里,是如何更为真实而绘声绘色地表现出这一段在小说的情节进展中具有非常象征意义的色诱描写的。
这一段情节中提到的杨老疙疸以卖破烂为业,属于无业游民,社会地位相当低下,地主韩老六的女儿在他的眼里,几乎是高不可攀的。
但是时代在变化,杨老疙疸当上了村里的分地委员,算是一个“县官不如现管”的小干部,手里有一点分割土地的权利了,顿时,地主对他刮目相看,地主的女儿也在他的面前,释放出之前想都不要想的女人的性感信号了。
电影版里的韩爱贞
这个情节的设置,反映了社会地位变动之后,社会资源、人情世故都发生了巨大的逆转,《暴风骤雨》里写到的“分马”,是社会资源的再分配,而小说里涉及到的几个女人与贫雇农关系的裂变,正反映了女人作为男权社会里的一种类似的资源的重新分配与归属。地主韩老六的女儿韩爱贞故意在一个卖破烂的过去低贱的游民面前卖弄风骚,正是这种女性资源的重新定调、定位与使用。这是作者大有深意的一笔。
因此,作者这一段地主女儿色诱卖破烂的游民的描写,并不是一种闲笔,而是折射出了“暴风骤雨”式的社会风暴在人的角色定位上的重新布局。所有的人际关系,在社会风暴面前,都要重新梳理他们的站位。
作者活色生香的描绘,一是突出了色诱的诱惑性,二是突出了男性方面的不可抗拒性。被删除的文字,突出了这种来自主动层面与被动层面的感受上的巨大反差,来用以说明,隐性的过往板结的人际关系, 也发生了“暴风骤雨”式的强烈冲击。
我们看看小说里的描写:
——杨老疙疸跟着韩老六,掀开白布门帘子,走进里屋。大吊灯下,他头一眼看见的,不是摆在炕桌上的酒菜,不是屋里的五光十色的家具,不是挂在糊着花纸的墙壁上的字画,不是遮盖玻璃窗户的粉红绸子的窗帘,不是炕上的围屏,不是门上标了仰脸(大镜子),而是坐在炕桌子边的一个人。在灯光里,她穿着一件似蝉翼一般单薄的白绸衫,【里面衬的水红小褂子,前胸突出。——删除的部分,突出了女性的性征,删掉之后,就不见肉体部分了。】下面穿一条青绸裤子。【她的头发松松散散的,好像是刚睡醒了起来似的。——这里突出了星眼微饧的一种状态,更强调了女性生活化的一面。】杨老疙疸(正在那里出神)【神魂动荡手脚飘飘了】,韩老六(含笑)邀他炕上坐,自己又借故走了。
韩爱贞敬了杨老疙疸一樽酒,自己也喝着。酒过三巡,韩爱贞醉了,【脸颊泛出桃花色,解开白绸纱子上边的两颗纽扣,露出红衫来,】连声叫道:“热死我了。”
说着,她扭身伸手到窗台,拿起一柄(折扇)【小檀香木扇子】,递给老杨;自己绕过炕桌来,坐到老杨的身旁,要求他道:
“给我搧搧。”
杨老疙疸【心魂飘荡,】慌里慌张打开扇子,给她搧风,用力过猛,哗拉一下把扇骨【齐齐】折断了(两)【五】根。韩爱贞哈哈大笑,手撑着腰,叫道:
“哎呀,妈呀,笑死我了。”
【她又抬起头,前仰后合,笑个不停,民歌里说:“多少私情笑里来”,破鞋劲的女人本能的领会这一点。这女人用笑声,用她胖手背上的梅花坑,用她从日本人森田那里练习得来得来的本领,来勾引老杨。】
老杨冷丁地丢了扇子,用一个猛然的、粗鲁的动作,去靠近她。她轻巧地闪开,停住笑,脸搭拉下来:
“干啥?你疯了,还是咋的?”
(杨老疙疸)【这下越发撩起了他心头的火焰,】不顾她叫唤,(拉)【拖】住她胳膊。她尖声【大】叫道:
“妈呀,快救命,杀人了。”
她一面叫唤,一面嚎啕大哭了。这时候,哗拉一声,门给冲开了,首先冲进来的是韩老六的大老婆子和小老婆子。
大老婆子问:
“怎么了?”
小老婆子嚷:
“什么事?”
杨老疙疸慌忙放开手,韩爱贞仰脸摔倒了。她的肥厚脊梁压着炕桌的一头。炕桌压翻了。……——
《暴风骤雨》里还提到三、四个光棍汉在女人面前被拿捏得如同绕指柔,但是,这些女人并没有如同韩爱贞这样设了一个“美人计”的局,她们大多数是为生活所迫,重新界定了自己的人生选项,所以看起来不这么扎眼。但显然,《暴风骤雨》里那些被遮蔽着的女人在时代风云面前的人生抉择,折射的是人性响应时代变局的暴风骤雨,这是我们不应该忽略的这个小说里的潜伏着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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