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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楼的窗口,看楼下那些榆树和槐树的树梢连成一片,在初夏的风里起伏摇荡,像一片凝固了的绿色波浪。那一刻,我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优越感来——
我站得比树高,比鸟高,比这尘世间大多数东西都高。这种居高临下的错觉,大约是人类最古老也最顽固的幻觉之一。
从三十楼往下看,树是矮的,鸟是小的,地面上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穿梭。站在这个高度,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踩在了脚下,一种俯瞰苍生的豪情油然而生。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在树梢间跳来跳去的鸟儿,难道不羡慕我这三十楼的高度吗?它们扑棱着翅膀,充其量不过飞到树顶,哪里知道十楼的视野有多么开阔,多么令人心旷神怡?
于是我走下楼梯,来到楼下,抬头仰望。还是那些树,还是那些鸟。一只灰喜鹊站在树顶的细枝上,随着树枝的摇晃而起伏,它时而低头啄一啄身边的嫩叶,时而向对面的同伴叫唤几声,然后轻盈地一跃,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飘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鸟儿并不羡慕我的高度。它们的乐园,从来就不在高处,而在树枝上。树枝是它们的舞台,是它们的餐桌,是它们的琴房和卧室。
它们在树枝上筑巢、求偶、育雏、歌唱,树枝给了它们需要的一切。而我的三十楼呢?四面是冰冷的墙壁,脚下是坚硬的水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我所谓的“高度”,不过是一层又一层钢筋水泥堆砌起来的虚妄罢了。
这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在愉群翁乡下老家的日子。那时我们住的是平房,屋顶上铺着黑色的油毡片,房前屋后都是树。
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把整个院子都遮盖了,小时候的我们扒着树枝去摘桑葚,坐在粗壮的枝干上,把嘴巴吃得乌黑。
那时候,我们和鸟一样,也是把树枝当作乐园的。后来进了城,住上了楼房,从三层到六七层再到现在的三十层,楼层越来越高,离地面越来越远,离那些树也越来越远。
偶尔站在阳台上看见一只鸟飞过,心中竟会生出几分羡慕来——至少它还有一棵树可以停靠。
人类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向往高度的执念。从巴别塔的传说到现代摩天大楼的竞逐,从登山者的执念到宇航员的壮举,我们总以为站得越高就离真理越近,离天堂越近。
古人写诗,也爱写“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些诗句固然豪迈,但细细想来,其中多少带着一些征服者的傲慢。
我们以为登上顶峰就征服了山,站在高处就战胜了低处,却忘了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鸟还是那些鸟,它们根本不在意人类是否登顶,是否俯瞰。
法国哲学家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写过,家宅是人们最初的宇宙,它既是垂直的也是集中的。垂直性让我们有了往上和往下的想象,让我们区分了阁楼和地窖的不同意义。
阁楼是理性的、清醒的、属于白天的空间,而地窖则是深沉的、混沌的、属于夜晚的空间。我想,无论是阁楼还是地窖,无论是十楼还是一楼,都不及一棵树来得实在。
因为树是有生命的,它在生长,在呼吸,在四季的轮回中不断变化着自己的姿态。鸟儿懂得这一点,所以它们选择与树为伴,而不是费尽力气去攀附什么高楼。
从三十楼下来,重新站到地面上,脚踩着厚实的土地,头顶是真实的天空,身边是触手可及的树木和花草,那种悬浮感终于消失了。
真正的“高度”不在于你站在几楼,而在于你的内心能否与这个世界建立真实的连接。鸟儿不需要三十楼的高度,因为它拥有整棵树、整片天空;而我们拥有了三十楼的高度,却常常失去了脚下的根。
那只灰喜鹊又飞回来了,停在离我不远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了看我,然后自顾自地梳理起羽毛来。
它不羡慕我,正如我不必羡慕它。各得其所,各安其命,这大约就是世间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了。只是人类太容易忘记,总以为别处的风景更好,以为更高的地方离幸福更近。
其实,幸福从来不在高处,也不在低处,而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就像鸟儿的乐园在树枝上,而我们的乐园,也许就在脚下这片土地,在那些被我们渐渐遗忘的、简单而真实的生活里。
回到三十楼,我把窗户打开,让风把那些绿色的波浪送进房间。我大概不会再站在高处去揣度鸟儿的想法了。我会时常下楼,到树下去,听一听鸟鸣,看一看枝叶间漏下的阳光。
毕竟,三十楼的高度我可以随时拥有,而一棵树给予的安宁,却需要我俯下身去,才能真正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