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下,阴雨连绵已经足有三日了。
这南方的雨,总是这般黏糊糊地、不知餍足地落着,将屋瓦洗得发青,将巷弄泡得泥泞。
然而,于我而言,这连日阴雨却倒有一桩绝妙的好处——那便是能安安稳稳地听一听雨打芭蕉、滴落瓦楞的碎响,而不必去受那门外空地上经年不绝、如丧考妣般的广场舞噪音的凌迟。
说起这“广场舞”三个字,我大约是已经骂过不止一次了。
然而骂归骂,它却像那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甚至还要借着扩音器和电流声,愈发肆无忌惮地在人间横行。
每当夜幕初垂,或是晚饭方歇,只要这雨稍稍收了脚,那块被称为“广场”的空地上便要热闹起来。
一群容颜尽失的老妇人,不知从何处聚拢成堆。
她们扭动着早已僵硬的腰肢,做出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姿态,远远望去,真如同一群饿鬼在跳着求雨的傩戏,群魔乱舞,莫此为甚。
中央立着一只硕大无比的喇叭,往往是用着劣质的机件,发出一阵阵破音与刺耳的电流声。
那声音,粗鄙、高亢、毫无节制,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子,活生生地在人的耳膜上拉扯。
这噪音沉重而蛮横,将夜空中一切虫鸣、风声、甚至是人与人之间正常的交谈,都无情地碾得粉碎。
在这声音面前,万籁俱寂,只剩下这机器的狂吼与人类盲目的狂热。
然而,据那些热心卫道之士说,她们这般折腾,并不是在扰民,而是在“锻炼身体”,是在弘扬一种强健的民族精神。
我常常站在窗前,隔着半湿的玻璃向外张望。
我也的确看到过好几个老头儿,吃完了晚饭,手里还剔着牙,肚腹微凸,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猥琐而又安闲的笑,背着手、乐呵呵地站在圈子旁边盯着。
他们看着那些扭动的身躯,眼神里既无欣赏,也无怜悯,只有一种麻木的、饱经风霜的窥视。
民间甚至还隐隐流传过不少关于这些圈子的桃色事件——某某老太与某某老头在音响的阴影里眉目传情,或者在暮色四合的公园角落里因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
这些闲话,茶余饭后听来虽觉滑稽,却也让人感到一阵自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恶心。
可是,这些风言风语,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继续群魔乱舞。
他们是不知羞耻为何物的,或者说,他们的羞耻心早在几十年风雨里磨灭殆尽了。
喇叭声依旧震天价响,腰肢依旧僵硬地扭动,那些老头儿也依旧剔着牙,笑嘻嘻地站在一旁。
更有甚者,将这个东西当成了极大的自豪,甚至打到了异国他乡去。
前些年,报上便常有这般新闻:一群大妈大爷,浩浩荡荡地跨过重洋,将那只劣质的喇叭扛到了巴黎的铁塔下,扛到了卢浮宫的广场前,旁若无人地扭了起来。
他们自以为这是文化输出,是让世界看看中国老人的精气神,脸上写满了盲目的自豪与骄傲。
你说,若是跳得真如仙姬下凡、舞姿曼妙也就罢了,权当是异国街头的一景。
可你若是站在旁边,睁开眼仔细看上一看——那些老妇人,穿着打扮之夸张,真真叫人叹为观止。
大红大绿的绸缎,闪闪发光的亮片,头上扎着艳俗的绢花,活像是旧戏台上下来的跳大神巫婆。
再细看那皮肉,早已是皱皮皱脸,松弛得不成模样,身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岁月的赘肉。
她们在异国的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舒展着这些衰老的、毫无美感的肢体。
除了她们自己脑子里那种近乎病态的、自我肯定的狂热之外,给外界传导的,哪里能有一丝一毫的积极作用?
外国人驻足观看,眼里没有赞叹,只有一种看西洋景般的惊愕、嘲弄,甚至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然而这些舞者们却全然不觉,反倒把这种惊异当成了赞许,跳得越发卖力,将那刺耳的国货喇叭开到了最大功率。
他们以为自己是征服了世界,殊不知,不过是把自家院子里的粗鄙与无赖,当成了一场盛大的巡演,丢脸丢到了大洋彼岸。
我每每想到此处,便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这悲凉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觉得这土地上的人们,对于“美”与“丑”、“公德”与“私利”的界限,已经模糊到了这般田地。
人老了,原本是应当有些老成持重的气象的。
古人说得好,仁者寿,老成持重,本该是看破了世态炎凉之后的从容与安详。
即便不求什么仙风道骨,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里晒晒太阳,或是含饴弄孙、养花弄草,也是极好的晚景。
然而他们偏不。他们要聚在一起,借着音乐的掩护,将内心的空虚、无聊、以及那股子积攒了大半辈子的无名火与原始冲动,借着扭动和呐喊发泄出来。
这哪里是在锻炼身体?这分明是一场精神的荒原上的狂欢。
他们用噪音占领公共空间,用蛮横挤压他人的安宁。
你若去劝阻,说这声音太吵,影响了别人休息或看书,他们便要瞪起浑浊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反唇相讥:“我们老胳老腿的锻炼身体怎么了?你们年轻人就是事多!”
或者倚老卖老地冷笑:“连老年人都要欺负,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看,他们永远有理。
他们将“弱者”的身份当作了一面免战牌、一根打人的棍棒。
只要披上了这层外衣,他们便可以无所顾忌地在公共场所喧哗、扰民、甚至将低俗当作个性。
雨,依旧在落着。
窗外的空地上湿漉漉的,没有了那群人的踪影,世界终于获得了片刻的清净。
我端起冷了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然而我深知,这清净不过是短暂的。
只要这雨一停,太阳一出,那只积满灰尘的喇叭便又会被抬出来,电流声准时响起,那群容颜尽失的老妇人又会如期而至地在泥泞或水泥地上扭动起来。
老头儿们也还会剔着牙,笑嘻嘻地站在一旁。
这中国的天空下,这样的喧嚣与麻木,大概还要继续很久很久吧。
我叹了一口气,拉上窗帘,将那连绵的雨声和终究会卷土重来的嘈杂,全数挡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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