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疑心,我们所住的地方,并不缺太阳,只是有人欢喜把窗纸糊得很厚。

太阳自然还是太阳,然而落到屋里,便只剩下一层灰黄的颜色。

人在这样的光里住得久了,也渐渐忘记外头原来还有四季。

于是,总有人问:如今是不是一个最平庸的时代?

我却不敢忙着点头。

因为翻开旧纸堆,便知道,世上真正值得称道的年月,本来就并不很多。

历史仿佛是一条极长的夜路,中间偶然有人点起一两盏灯,于是后来的人便误以为整条路都是亮的。

其实灯与灯之间,相隔着极长极长的黑暗。黑暗并不新鲜,灯火反倒罕见。

古人喜欢把过去说成黄金时代。

后来的人又喜欢把更早的过去说成黄金时代。

于是,黄金时代便永远在昨天,今天总是不如昨天,明天又一定会怀念今天。

倒像村里的老人,总说年轻时米香,水甜,月亮也比今日圆;可是若真把他送回去,他大约也未必愿意。

这并不是因为今天格外坏,而是因为人的记忆,向来肯替时间梳妆。

然而,若只说这是记忆的把戏,也未免太轻巧了。

真正叫人害怕的,并不是贫穷,也不是落后,而是一种极缓慢的沉睡。

一个社会若贫穷,它还会想着富;若战乱,它还会想着安;若饥饿,它还会想着粮食。

唯独一种沉睡,是最安静的。

人人照常吃饭,照常说笑,照常称赞,照常鼓掌,甚至照常庆贺。

只是脑子里的东西,一天天薄了,眼里的疑问,一天天少了,嘴上的答案,一天天多了。

这样的时候,人是不觉得自己睡着的。

睡着的人,还会梦见自己很清醒。

于是,书越来越厚,思想越来越薄;话越来越多,问题越来越少;仪式越来越盛大,创造却越来越稀少。

有人把这样的景象叫作安定。

我却觉得,更像是一池没有风的死水。

死水最大的本事,不是发臭,而是让人忘记河流本来的样子。

人若一辈子没有见过海,便会以为池塘已经足够辽阔;鸟若一辈子住在笼里,也会相信天空不过如此。

可天空终究不是笼子的形状。

因此,我每逢见到有人争论:“如今是不是最坏的时候?”便忍不住发笑。

最坏,哪里这样容易?

历史上的坏,并不是一天两天;它往往长得足够让几代人都误以为那便是天经地义。

孩子生下来,看见父亲低着头,于是长大以后,也低着头;孙子又看见祖父低着头,于是便以为,人原来就是这样走路的。

他们不是不想抬头。

只是没有见过别人抬头。

于是,最可悲的并非锁链,而是忘了自己原来可以没有锁链

我曾见过乡间拉磨的驴。蒙着眼,绕着石磨,一圈又一圈。

它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不过仍在原地。偶然有人把蒙眼布揭去,它反倒惊慌,不知该往哪里走。

许多时代,也像这头驴。

它们并不是没有力气,只是不知道力气应当用来走向何处。

因此,真正的平庸,并不是没有英雄。

真正的平庸,是人人都觉得,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思想,只需要一个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是一种极省力的东西。

它替人思考,替人判断,替人愤怒,替人欢喜。

于是,人只剩下一件事情:重复。

重复的话,说久了,便像真理;重复的动作,做久了,便像传统;重复的人生,活久了,便像命运。

然而,真理不是回声。

传统也不是复印。

命运更不是抄写。

我想起古时候有人刻木为鱼,挂在梁上,说是年年有余。后来的人竟真的忘了鱼原来是在河里游的。

文化若只剩摆设,也便成了梁上的木鱼。

它不会游泳,只会积灰。

所以,一个民族真正衰老的时候,并不是诗人死了,不是学者少了,也不是书店关门了;而是人人都相信,世界已经没有新的问题。

没有问题,自然也无需答案。

没有怀疑,自然也无需思想。

没有思想,自然也无需文化。

于是,文化便像一株被移进暖房的老树,枝叶依旧,花纹尚在,只是不再开花,也不结果。

看的人还夸它苍劲,其实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真正的泥土。

然而,我终究不肯绝望。

因为历史还有一个脾气,是所有写史的人都不大愿意承认的。

越漫长的黑夜,越容易让人误以为天永远不会亮;可天亮的时候,却常常没有人能够预告。

第一缕晨光,并不需要征得黑夜同意。

它只是照常升起。

于是,我总觉得,希望从来不是一种时代的恩赐,而是一种人的能力。

有人愿意怀疑,有人愿意发问,有人愿意把已经说烂的话重新掂量一遍,有人宁肯忍受孤独,也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判断——这样的火星,纵然微弱,也终究比整片黑暗更值得珍惜。

因为黑暗再大,也不过是没有光。

光却能够生出更多的光。

所以,我不敢轻易说这是最平庸的时代。

平庸,并非某一个时代独有的病;它更像一种会反复发作的人性。

它可以披着古人的衣裳,也可以穿着今人的西装;可以写在竹简上,也可以藏在屏幕里。

它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刀剑。

而是一个仍愿意思考的人。

倘若还有人肯发问,肯怀疑,肯在众声喧哗之中,独自守住一点微弱而诚实的判断,那么无论身处怎样的年月,都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寂。

死寂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们竟把死寂,当作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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