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刚结束一段穿越墨西哥山区的漫长而紧绷的驾驶。无尽的弯道,数次险些发生的事故,整个人生仿佛都塞进了那辆车里。那种紧张感把我们两个彻底击垮,像被拧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奥里萨巴是我们墨西哥公路旅行的第五站。我们唯一的需求就是洗个澡,然后伸伸腿。我和伴侣都属于神经多样性人群,又都很好动,连续在车里坐数个小时对我们来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能磨碎每一根神经的心理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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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左右,我们终于能重新喘口气。洗完澡,放松了一些。计划很简单:出去走走,活动一下身体,找个地方吃晚饭。

这座城市看上去多云,但又好像不是。踏出我们当晚租住的房子,我感觉自己仿佛降落在了另一个现实里。

一个更平静的世界。充满了光。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空中那种朦胧感来自于环绕这座拥有12万人口城市的群山,它们赋予了这里一种被庇护的、舒适的感觉。人们在街上遛狗。另一些人坐在自家院子里聊天。驶过的汽车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充满尊重。街上没有垃圾。

没有刺耳的噪音。一切都很平静。视觉上是这样,其他每一种感官感受到的也是如此。

过去四年,我一直住在墨西哥城。像任何一座国际大都市一样,那里充满了混乱。我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才发现,自己在更安静的地方其实是个更快乐的人。在此之前,我一直相信自己对于一个小镇来说太过“电力十足”了,相信我会“感到无聊”。

事实是,我从来都不信。但我身边的人都这么说,而就像以往一样,我相信他们,胜过相信我自己。

当我在城市里,踏出公寓大门的那一刻,焦虑就会顺着我的身体攀爬上来,那一刻我才看得更清楚。街角有一家总是挤满人的卷饼店,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向外吐着炸猪油的香味。汽车闯红灯,不打转向灯,任何一只刚好飘过的蝴蝶都能惹来一阵喇叭声。卖红薯的小车发出哨音,卖玉米粽和鸡脚汤的摩托车也在叫卖。所有声音同时响起,一层叠着一层,分散着我的大脑,每一步人行道都令我发晕。

我感到烦躁,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像那辆运水车在你家附近开了太久,直到它熄火你才注意到它的存在。然后,你那颗快要爆炸的头颅,终于找回了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的寂静。

这就是我与奥里萨巴的碰撞。我看见自己在那里,环顾四周,想象着一个周日的早晨:走到面包店去买新鲜面包,吃一顿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早餐。手里拿着一本书,空气中弥漫着周日的凉意,寂静将我环抱。鸟儿陪伴着我。没有计划,没有压力。没有了那种非要充分利用未知事物的焦虑。

我儿时的梦想是住在伦敦。一个令人惊叹的超级大都市,永远不知疲倦。但不知怎么的,那个梦就在某个时刻溜走了。也许是当我在墨西哥城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为了买一盒牛奶都得在堵车中消耗四十分钟的时候。也许是当我意识到,那种不停的“嗡嗡”声不是活力,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度焦虑。

原来,那些别人给我贴上的“需要刺激”“太闹腾”的标签,不过是我对自身能量的一种错误解读。我的头脑已经足够喧嚣,我不需要外部世界再来为它添加更多的噪音。在一片真正的安静里,我反而能听见自己。而在城市无止境的轰鸣中,我只是在不断地对它产生反应,却从未真正地感受过它。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发现了这个真相,还是只是选择相信了一个更好的故事。但这重要吗?当你在某个地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由内而外的舒展,你便知道,那不是故事,那是你的身体在谢天谢地。你终于不再需要去对抗那些原本就不必存在的噪音,终于可以把力气花在更值得的事情上,比如感受一阵风的温度,或者只是单纯地、毫无愧疚地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