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凌晨五点,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
我挤在人群中挑排骨,手指冻得发僵。
旁边有个大姐跟她老公一起来的,男的拎袋子,女的挑肉,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挑我的。
我习惯了。
一个人买菜、一个人洗菜、一个人切菜、一个人炒菜。七年了,年夜饭十三个菜,我一个人,从早到晚。
今年也一样。
不对,今年不一样。
因为今年,我不会再做那顿饭了。
01
我把菜拎回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静悄悄的,邻居家也没动静。
我轻手轻脚开了门,把菜搬进厨房,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排骨、牛肉、大虾、活鱼、鸡,还有一把芹菜、两捆菠菜、三斤荸荠。
冰箱塞不下,我就把菜放在地上,盖了层报纸。
厨房灯不敢开太亮,怕吵到他们睡觉。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喘口气。手上还沾着鱼鳞,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葱味。窗外有鞭炮声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人。
我喝完水开始干活。
先把鸡焯水,放姜片、葱段、料酒。
再把排骨泡上,换两遍血水。
鱼刮鳞、去内脏,肚子里塞姜片,抹盐腌着。
虾挑虾线,开背,用料酒和胡椒粉抓一下。
这些动作我做得太熟了。
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步在先、哪步在后。
六点半,婆婆王妍的房间有动静了。
她咳嗽了两声,脚步声朝厕所去了。
我听见她问了一句“谁在厨房”,我说是我。
她说“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不问累不累,不问吃没吃早饭,只问一句确认有人干活就行。
七点,她出来了,穿着那件紫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今年排骨多买点,你弟媳妇爱吃糖醋的。”
我说买了。
她说:“鱼也买一条大的,清蒸。”
她又看了一眼灶台,说了句“行”,就转身去了客厅。
我继续切我的菜。
八点,宋自诚起床了。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看到一堆东西,说:“这么多菜,你几点起来的?”
我说五点。
他说:“那你辛苦了。”
说完他倒了杯水就出去了。我听着他在客厅跟婆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聊什么事情。我没去听,反正跟我没关系的事。
九点,我在剁肉馅。婆婆喊了一声:“可馨,你弟媳妇说十点到,你抓紧点。”
我没说话。
手里那把菜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声音很大。
九点半,我在拌饺子馅,葱末、姜末、料酒、香油,一样一样放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力气用得有点大,胳膊酸了也没停下来。
九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听到婆婆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是那种平常听不到的、热情得有点过分的笑声。“哎哟,沛玲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唐沛玲的声音也传过来:“妈,过年好呀,我跟您拜个早年。”
婆婆说:“你看你,还这么懂礼数。”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是唐沛玲的妈妈:“亲家母,过年好呀,我们来添麻烦了。”
婆婆说:“麻烦啥,都是一家人,快坐快坐。”
她们在客厅里聊起来,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在搅肉馅,油乎乎的。唐沛玲的妈妈问了句:“咦,您大儿媳妇呢?”
婆婆说:“在厨房呢,忙一上午了。”
唐沛玲的妈妈说:“哎呀,真是能干。”
婆婆接了一句:“能干是能干,就是话少。”
我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那是个带着点嫌弃的评价。她没说“不会来事”,但她说了这句话,意思是一样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肉馅,又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那些菜。汤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响着,整个厨房都是油味和葱姜蒜的味道。
我站在那个味道里,站了很久。
02
十点过几分,唐沛玲推门进了厨房。
“嫂子,我来帮你。”
她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她的包,根本没放下的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她说:“哎呀没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随便搭把手。”
说着她把包往旁边台子上一放,拿了头蒜,开始剥。
说实话,她剥蒜的动作很标准很认真,一颗一颗地掰开,把皮撕干净,放进碗里。三颗蒜,她剥了大概五分钟。
剥完她拍了一张照片,对着那碗蒜拍了,又拍了灶台上的菜。
“嫂子你真厉害,一个人搞这么多。”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听到她在客厅说:“妈,我帮嫂子剥了几颗蒜。”
婆婆说:“你看你,来了还干活,快坐下歇歇。”
就这个场景,七年来差不多每年都要上演一次。
唐沛玲每年都来,每年都说帮忙,每年都挑最简单的事干,干的时长不会超过五分钟,然后就会听到婆婆夸她“懂事”
“体贴”
“会来事”。
而我,在厨房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油溅到手上起了泡,没人问一句疼不疼。
我从冰箱里拿了块姜,放在案板上切成片。
切着切着,我突然想起去年年夜饭的场景,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唐沛玲在客厅跟婆婆聊天,我在厨房炒菜。
锅里油热了,我把菜倒进去,刺一声,油烟冒上来,遮住了视线。
我在那股油烟里站着,外面传来婆婆的笑声,特别响亮。
只是今年我听着那些笑声,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生气,也说不上难过,就是突然觉得累了,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十点半,客厅里聊得正热闹。唐沛玲的妈妈在夸婆婆:“亲家母你有福气啊,两个儿媳妇都这么好。”
婆婆说:“沛玲这孩子懂事,人暖心又活络,我有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
唐沛玲的妈妈说:“大儿媳妇也不错,能干。”
婆婆沉默了一下,说:“能干是能干,就是人有点闷,做再多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谁欠她钱似的。”
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翻炒。
宋自诚坐在客厅玩手机,应该是没听到这段话。
就算听到了,他大概也不会说什么。
他就是这样的人,凡事往好处想,觉得他妈没什么恶意,觉得我也不会在意。
可我在意了。
只是我在意了这些年,也没人看得出来。
十一点,我开始准备凉菜。
木耳泡发焯水,海蜇切丝,黄瓜拍碎,香菜切段,每一样都是熟练工。
我一边做一边想,这次的年夜饭,是不是真的就值这桌菜。
唐沛玲又进了一次厨房,这次是端了杯水进来,说:“嫂子渴了吧?喝点水。”
我说谢谢,她笑了笑出去了。
婆婆在客厅说:“你看沛玲多细心。”
我正在调凉菜的醋汁,听到这句话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03
中午十二点,厨房里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
炖汤是最后一个大菜,已经用小火煨上了。这个时候我能稍微歇口气,靠在灶台边喝了口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厨房的瓷砖上。
我看了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个小口子,应该是早上切菜时划的,泡了水也不太疼。我搓了搓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打算去趟厕所。
经过客厅时,婆婆、唐沛玲和她妈妈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的。
唐沛玲在给婆婆看她手机里存的照片,应该是她出去玩拍的。婆婆看得很认真,说“这个地方好看”
“那个地方不错”,两个人头挨着头,特别亲热。
我从她们面前走过去,没人抬头看我一眼。
我去了厕所,关了门,站在洗手台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油光,围裙脱了,里面的毛衣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块酱油。
我洗了把脸,用纸巾擦了擦。
回到厨房时,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揭开盖子看了一下,汤色清亮,肉也炖得烂了。我往里面加了一把枸杞,又盖上了盖子。
正在这时,宋自诚走进来。
“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我说没看到。
他说:“奇怪了,刚才还在这儿的。”
他在厨房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说:“算了,可能掉沙发里了。”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太累了,能歇就歇一下。”
我说知道了。
他出去了。
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七年来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别太累了”,然后该干嘛干嘛,该怎么坐沙发还怎么坐沙发。
他知道我累,但他不知道怎么办。
或者说,他懒得想办法。
十二点半,饭菜已经差不多了。
我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红烧鸡块、凉拌木耳、拍黄瓜、蒜蓉虾、清炒菜心、红烧茄子、腊肉炒豆干、爆炒腰花、炸春卷、自制水晶肘花,加上汤,一共十三个菜。
满满一桌子。
看着那桌子菜,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成就感。毕竟一个人干了这么多,换谁也得佩服一下自己。
但我没说出来。
婆婆已经坐到桌前了,看了一眼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说:“嗯,还行,就是有点甜,糖放多了。”
唐沛玲赶紧说:“妈,我给您盛汤,这个汤可香了。”
她起身去盛汤,盛好第一碗端到婆婆面前。婆婆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嗯,这个汤不错。”
唐沛玲又给她妈盛了一碗,然后才给自己盛。她妈喝了一口,也说不错,又问婆婆:“这汤谁炖的?”
婆婆说:“你大儿媳妇炖的,她手艺还行,就是太闷了。”
我坐在桌子最靠边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夹哪个菜。
最后还是夹了面前那盘青菜。
那顿饭我吃得不多,话也没说几句。大家都在聊天,聊唐沛玲娘家的事、聊她妈身体怎么怎么样、聊婆婆最近去哪儿玩了。没人问我一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明明这桌子菜是我做的,明明我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忙到现在。
可这饭桌上,好像没有我的位置。
04
吃过午饭,婆婆说:“下午包饺子,晚上吃。”
我说好,然后开始收拾碗筷。唐沛玲的妈妈站起来说:“我帮你洗吧。”
我说不用,大过年的怎能让客人动手。
她也没坚持,又坐回去了。
我一个人蹲在水槽前洗碗,洗洁精加温水,一个一个洗干净,再用干布擦干。
厨房里只有水和碗碰撞的声音,客厅里的说笑声飘进来,隔着一道墙,仿佛是两个世界。
洗完碗,我开始准备包饺子的东西。
先把早上剁好的肉馅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盆里回温。然后和面,面粉加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用保鲜膜盖着,醒半个小时。
一切都按部就班,跟过去每一年一模一样。
只是今年,我心里有个念头,一直没说出来。
三点,我在擀饺子皮。唐沛玲被婆婆叫了进来,说:“你跟你嫂子学学包饺子,以后也能帮帮忙。”
唐沛玲走进来,对着我笑了一下:“嫂子,你教教我呗。”
我说行。
我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上馅,对折,捏紧,一气呵成。包出来的饺子胖嘟嘟的,肚子圆,腰线齐,好看又整齐。
我包了三个,唐沛玲才开始动手。
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了一大坨馅,然后对折,结果馅太多,挤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捏住一边,另一边又漏了,最后弄了半天才包好一个。
那个饺子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皮厚馅少,合不拢的地方还露着肉。
婆婆看了一眼,说:“第一次包就这样,不错了,比你嫂当年好多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包好的那个饺子,肚子圆、腰线齐,可我没说话。
我继续擀皮,一个接一个。
唐沛玲又包了三个,一个比一个难看,馅多皮烂,还有一个直接裂开了。婆婆一直在旁边说“挺好挺好”
“慢慢来”
“多练练就好了”。
我心里想,我当年第一次包饺子时,婆婆可是说了句“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
那会儿我难过了好几天。
晚上六点,开始下饺子。
水烧开,饺子下锅,三起三落。
我包的那些整齐的饺子浮在水面上,一个一个规规矩矩的,没破没裂。
唐沛玲包的那些,一进锅就散了架,皮是皮、馅是馅,煮成了一锅糊汤。
我捞饺子时尽量小心,把完整的捞到一个盘子里,碎的那些盛到另一个碗里。
端上桌时,婆婆看了看那盘碎饺子,夹了一个吃,说:“这饺子虽然碎了,但是有皮有馅的,好吃就行了嘛。”
唐沛玲夹了一个碎饺子,吃到嘴里说:“嗯,果然自己的劳动成果最好吃。”
我坐在旁边,夹了一个完整的饺子,慢慢嚼着。
饺子皮很筋道,馅也调得入味。但吃到嘴里,就是没什么滋味。
吃完了饭,我开始收拾碗筷。小姑子宋秀云今天没回来吃晚饭,说是跟朋友出去玩,要晚点才回来。婆婆不高兴,念叨了几句,也没多说。
我端着碗筷进厨房时,听到婆婆在客厅跟唐沛玲说:“明天你带你妈在市里逛逛,买点东西。”
唐沛玲说好。
我开着水龙头洗碗,热水冲在手上,冲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暖和。
晚上九点多,宋秀云回来了。她换了鞋进厨房找我,看到我在洗碗,小声说:“嫂子,你怎么又在洗碗?她们呢?”
我说:“在客厅看电视呢。”
她叹了口气,说:“嫂子,我看了都替你憋屈。你这日子咋过的?”
我说习惯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可别真习惯了。你习惯了,全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我继续洗那个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槽里泛着洗洁精的白泡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自诚在旁边睡得挺香,呼噜声都打起来了。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句话:“你习惯了,全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我觉得小姑子说得对。
可我能怎么办呢?
05
腊月二十九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亲戚。
婆婆的姐姐、妹妹,还有外甥女,带着孩子,一屋子人。我早上六点就起来准备了。婆婆前一天晚上就吩咐了,说今天要做顿好的,不能丢面子。
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十点多的时候,菜基本都弄好了。我端了一盘水果出去,是切好的橙子和苹果,摆了个好看的造型。
刚端到茶几上,唐沛玲从旁边过来,笑着说:“嫂子你手真巧,切得真好看。”
婆婆在旁边坐着,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切个水果谁不会。”
我没吭声,转身回厨房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亲戚们有说有笑,夸婆婆有福气、家里打理得好。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说:“都是儿媳妇能干,我基本不用管。”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是夸奖。
可我知道,在她嘴里,“能干”两个字跟“会用洗衣机”差不多,都是夸工具的话。
吃过饭,亲戚们走了。
我收拾完厨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婆婆过来跟我说:“初六你弟媳妇和她妈还要来一趟,你准备一下。”
我说好。
婆婆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可能没睡好。
她说:“那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忙呢。”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想着唐沛玲那三颗蒜,想着婆婆那句“比不了”、想着那锅煮成糊的饺子、想着每个亲戚走后我一个人洗碗的场景。
我越想越清醒。
宋自诚在旁边看手机,我捅了他一下,说:“你说明天我做多少菜?”
他头也没抬:“随便,你做多少大家吃多少呗。”
我说:“你觉得我做这些菜,你妈开心吗?”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咋了?你又跟我妈闹别扭了?”
我说我没闹,我就是问问。
他说:“大过年的你别整这些,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知道。
他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了。
我看着他的后背,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家族微信群里有人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是公公宋平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厕所发的。
“他娘,我跟你说句话。可馨这闺女,你不能再这么欺负人家了。人家忙了一整年,你一句好话都不说,整天就知道夸小的。你这样不行。”
我听完那七秒语音,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这个平时跟和稀泥似的老头子,从来不掺和家里这些事的公公,半夜两点偷偷在微信上替我说了句话。
我盯着那个语音条,看了很久。
没过多久,婆婆回了语音,声音压着火的:“我哪儿欺负她了?我说她两句都不行?你们老宋家怎么这么多事!”
语音到此结束。
群里再没人说话。
我放下手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为了婆婆那句话,是为了公公那条语音。
在这个家里,第一个替我说话的人,居然是那个从来不开口的老人家。
那些眼泪止都止不住,我一个劲儿地擦,怎么也擦不完。宋自诚睡得很沉,一点都没发现。
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响着,把整个夜空炸得亮一下、暗一下。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我这七年到底在图什么,想我是不是真的就那么廉价,想我能不能有一天也像唐沛玲那样,什么都不干还被人夸。
想着想着,我做了一个决定。
06
大年三十早上,我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习惯性的,到点就睁眼。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五点十分。窗外天还没亮透,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在窗帘上。远处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我翻了个身,没动。
以前这个点,我已经在穿衣服、扎头发、准备出门买菜了。
可今天我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宋自诚在旁边睡得很香,呼吸声平稳,偶尔咂咂嘴。
我看着他,觉得他睡得可真安心,跟个没事人一样。
六点,婆婆的房间有了动静。
她咳嗽了两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去厕所的声音。过了一会,她喊了一句:“可馨,你今天怎么还不去买菜?”
我没应。
她又在客厅喊了一声:“可馨?”
我还是没应。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大概是去厨房看了一眼,发现灶台上什么也没有,冰箱还是满的,菜场上买的菜还在地上堆着。
她又喊了一声:“可馨!你人呢?”
我听见宋自诚醒了,他推了推我:“你妈喊你呢。”
我说:“我在睡觉。”
他愣了一下,说:“你今天不是要买菜做饭吗?一大家子等着呢。”
我说:“今天不做了。”
他说:“什么叫不做了?”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不做了。”
他坐起来,看着我,表情从刚睡醒的迷糊变成了困惑:“你咋了?不舒服?”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发什么神经?大年三十的,你跟我说你不做饭?那全家吃啥?”
我说:“谁爱吃谁做。”
他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可能是看到我脸上那表情不像开玩笑,他急了。
“你这不是跟咱妈过不去吗?你让她下不来台,最后还不是我挨骂?”
我说:“那你去跟她解释。”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外套出去了。
我听到他在客厅跟婆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婆婆的声音一开始不大,后来越来越大。
“什么?!她今天不做了?!”
“她说她不舒服。”
“不舒服?她刚才还在跟我喊上回买菜的菜钱呢,不舒服个啥!你让她出来,我倒要问问她这大过年的想干什么!”
我听到这些,还是没动。
我靠在床头上,拿着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
大家都在晒年夜饭,有人晒的是自己做的,满满一桌子。
有人晒的是酒店订的,精致漂亮,一家人围在桌前笑呵呵的。
我划着划着,看到一个老同学晒的照片,也是年夜饭。
她坐在餐桌前,旁边是她老公和两个孩子,背景是一个布置得特别温馨的家。
她配文:“一家四口自己的年夜饭,简单温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家的年夜饭,只有四口人。自己小家过,不用讨好谁,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一个人做十几个菜还要听人挑毛病。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这七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有人推开房门,是婆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语气很冲:“可馨,你今天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跟我甩脸子?”
我说我没甩脸子,就是今天不想做了。
她说:“你不想做谁做?你让我这当婆婆的去做?你让你弟媳妇做?你大年三十的丢我一个人在这怎么办?”
我说:“谁都可以做。反正我不做。”
她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说:“你不做是吧?行!你行!”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我听到她在客厅骂了一句:“你这娶的什么人!大年三十给我撂挑子!”
宋自诚没说话。
我听到唐沛玲的声音怯怯地传过来:“妈,要不我来做?”
婆婆说:“好!你做!我倒要看看,这离了谁难道还吃不上饭了!”
07
唐沛玲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拉开冰箱门,乒乒乓乓翻了半天,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又听见她问:“妈,那个鸡我要怎么切?”
婆婆说:“你不会杀鸡?”
唐沛玲说:“我没杀过。”
婆婆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先把菜洗了。”
唐沛玲说:“好。”
接着是水龙头的声音。开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妈,这个鱼怎么去鳞?”
“用刀刮!”
“用哪面刮?这个平的吗?”
“哎哟我的祖宗你让开,我来!”
我听到婆婆进了厨房。那是我这七年来,第一次听到婆婆主动说“我来”。
我坐起来,把房门开了一条缝,透过门缝往厨房的方向看。
厨房门开着,能看到婆婆站在水槽前,手里拿着一条鱼,正用刀背刮鳞。
她动作笨拙,鱼尾巴甩了几下,水溅得到处都是。
唐沛玲站在一边,手上戴着手套,但什么忙也没帮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画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没多久,厨房里传出锅铲掉地的声音,然后是“啊”的一声尖叫。
我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忍不住走过去看,发现灶台上冒着黑烟,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很热,干辣椒放进去直接变成黑色的了。
烟雾报警器呜呜响了起来,整个厨房乌烟瘴气的。
唐沛玲捂着手退到一边,婆婆赶紧去关火,一边关一边骂:“你不是说你帮忙吗?你帮的是什么!”
唐沛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那个油会烧得那么快啊。”
那一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片狼藉,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可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酸。
这七年,我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忙活,油烟呛得眼睛疼,油溅到手上烫出泡来,手指切菜划出口子,没人觉得这有什么。
可唐沛玲进厨房还不到半小时,锅糊了、警报响了、手烫伤了,所有人都开始心疼她。
我看着婆婆手忙脚乱地关掉油烟机,又拿抹布擦灶台。
唐沛玲站在旁边哭哭啼啼的,她妈也跑过来,一边帮她擦药一边说:“哎哟你们家这厨房也太危险了,看把我女儿手烫的。”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但她没说唐沛玲什么,只是把火关了,站在那里看着那锅糊了的菜发呆。
这时,小姑子宋秀云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睡衣,打着哈欠,闻到厨房里的烟味,问了一句:“咋了?炸厨房了?”
婆婆没说话。
宋秀云朝厨房看了一眼,看到满灶台的狼藉,又看到唐沛玲在那哭,又看到我站在门口。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
她转头对婆婆说:“妈,大嫂不做饭了,你们怎么办?”
婆婆黑着脸说:“死不了人。”
宋秀云说:“那我订外卖了。”
宋秀云真的拿出手机,点了几次,说:“附近有哪家店开门的?我搜搜。”
婆婆没好气地说:“大年三十,谁给你送外卖?”
宋秀云说:“那你做呗,你不是从小就会做饭吗?”
婆婆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做的饭,我是知道的。她不怎么会做,以前在我面前嫌我做的这不好那不好,可她自己动手,连个鱼都不会杀。
最后,一家人从中午饿到下午两点多,宋秀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快餐店,点了几个菜凑合着吃了。婆婆全程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那是我这七年第一次,没在年三十的厨房里站着。
我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看着他们吃外卖。
唐沛玲的妈还在捧着她的手看,说“可怜死了,都起泡了”。
唐沛玲说“没事没事”,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抱怨,有点心虚。
我没理她。
我低头吃了口外卖的盒饭。
说实话,那盒难吃的快餐比我自己做的那些菜,香多了。
08
晚上的时候,家里气氛很不好。
客厅里放着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不怎么看电视,手里捧着杯茶,脸色阴阴的。
唐沛玲和她妈坐在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婆婆说话,婆婆不怎么接茬。
宋自诚躲在阳台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今天抽了好几根。
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关着门。
手机上,家族微信群里有几条消息,都是拜年的,没人提白天的事。小姑子宋秀云在群里发了一条:“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然后又单独给我发了一条:“嫂子,你牛。”
我没回。
外面忽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大串,应该是谁家在放鞭炮。
年三十的晚上就是这样,鞭炮声一直不停,吵吵闹闹的。
我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想着从前。
从前每年这个时候,我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洗碗、收盘子、包饺子,外面放鞭炮的声音再大,我也没工夫去看一眼。
今年我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干,外面的鞭炮声听得清清楚楚。
快十点的时候,我听到婆婆在客厅说了一句:“今晚的饺子谁包?”
没人回答。
她提高了声音:“我说今晚的饺子谁包?”
还是没人应。
她站起来,走到我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可馨,你今天真的不打算做点饺子吗?”
她又敲了敲门:“我跟你说话呢。”
我说:“我不会。”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你不会,那这年怎么过?”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难受、委屈、酸涩。我靠在门边,小声说:“你们不是还有沛玲吗?让她做。”
门外传来唐沛玲的声音:“嫂子,我不太会包饺子,要不你教教我?”
她又在门外叫了一声:“嫂子?”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说:“你不是说你从来不做饭吗?那你今天怎么又愿意做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
唐沛玲说:“我……”就这一个字,之后就没声音了。
我隔着门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么多年,我跟唐沛玲之间,从来没好好说过话。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永远不会知道,我每天在那间厨房里,站了多久。
站在门外的那些人,也不知道。
后来是宋自诚来敲的门。
他站在门外,声音很轻:“你开一下门,我们聊聊。”
我开了门,他站在走廊里,脸被走廊灯照得有点发白。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三秒,才说:“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好受。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这几天不上班,我也不上班,一大家子人,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
我说:“宋自诚,我在你家做了七年饭,你妈从来没夸过我一句。你弟媳来了三天,她就没停过嘴的夸。你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他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我妈她那人就那样,嘴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怎么?”
我说:“你也不夸我。”
他怔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沉默了一下。最后他说:“我……我以为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平静了很多。
有些事,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的付出、我的辛苦、我在厨房站到直不起腰的那些年,在他看来,全不过是“她妈嘴硬”那四个字。
我没再说什么,把门轻轻合上了。
外面鞭炮声响得更厉害了,一整串的炸开,把整栋楼都震得嗡嗡响。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烟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心里说不出的空。
09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宋秀云的笑声吵醒的。
她站在客厅,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大:“你是不知道,昨天我们家乱成一锅粥!我大嫂没做饭,我弟媳把厨房给炸了!把我妈气得脸都绿了!哈哈哈!”
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没觉得好笑。
但我也没觉得生气。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终于发生了,终于有人看到我在这家里的分量了。虽然这份“分量”是有代价的。
我穿上衣服,推开房门时,看到唐沛玲和婆婆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有油条和豆浆,应该是谁早上出去买的。
婆婆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有点尴尬,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了声“过年好”,声音不大,但很稳。
婆婆干巴巴地回了句:“过年好。”
唐沛玲也跟着说了句:“嫂子,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一家子人坐在餐桌前,吃着买来的油条。豆浆是冲的,有点甜。我夹了一根油条,泡在豆浆里,咬了一口,软了。
上午的时候,公公宋平从里屋出来了。
他一向起得晚,昨天年三十也是早早就去睡了,不知道昨天那些事有多热闹。
他坐到沙发上,泡了杯茶,看了一小会儿电视,然后问了句:“昨天那顿饭是谁做的?”
宋秀云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猜。”
公公不傻,看了看婆婆的脸色,什么都懂了。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婆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娘,我有句话,憋了好几天了。可馨嫁到咱们家七年了,年夜饭做了七桌。一桌饭十几道菜,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你不说句好话也就罢了,你还整天嫌她这个嫌她那个。你把人家当什么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我怎么她了?我让她干活就是欺负她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这家里,除了小姑子,终于还有一个人,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替我说句话了。
可是我没接话。
公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把人家当什么了,你心里清楚。”
婆婆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春晚重播的背景音。
那天下午,我回厨房收拾了一下。
灶台上还有昨天烧焦的印子,有一股油烟味,没有散去。
我站在那间待了七年的厨房里,把所有东西都擦了一遍,把昨天的狼藉收拾干净。
婆婆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在忙,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句:“你别忙了,歇着吧。”
我说:“没事,就收拾一下。”
她没有进去,也没走开,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我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她开口说:“可馨,我……我不是不知道你辛苦。只是咱们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做儿媳妇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婆婆说啥我都听着。你公公他娘,比你厉害多了。”
我心里一震。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就算说了,也从来没这样站在这扇门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过。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眼神有些躲闪,有些苍老,透着一点说不清的拉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她也只是个过来人。她不是不知道我的苦,只是她以为,我也应该和她一样,熬过去。
但我,不想。
10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慢慢平静下来。
唐沛玲和她妈在初六那天又来了。
这次我依然没有进厨房。
婆婆看了一眼我,没说什么。
她自己站起来,走进厨房,折腾了半个小时,做了几个勉强能入口的菜。
吃饭的时候,唐沛玲夹了一筷子炒蛋,嚼了嚼,没说什么。她妈也没有再夸“亲家母好福气”这类话。
我看着那桌菜,心里忽然很平静,也很明白。
从这天开始,那间厨房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不再是那个永远站在灶台前面的人,而正是这一次,婆婆才开始真正看见,那间厨房,原本就应该是全家人的。
初七那天,宋自诚破天荒的,起得挺早,摸摸索索钻进厨房,说要给我做顿早饭。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打鸡蛋,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他手忙脚乱地捞,又溅了一手的蛋液。
他扭头冲我笑了一下,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说:“我不太会。”
我没说话,走进去拿起一个碗,帮他打好了剩下的鸡蛋。
他站在一边看着,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你做这些那么辛苦,我以前就该帮帮你。”
我低着头搅蛋,说:“以后帮也不晚。”
那顿饭是我们结婚七年来,他第一次做的饭。虽然只是煮了一锅面条,炒了一个蛋,味道还欠点儿。
但我觉得,它比哪一年的年夜饭都香。
吃完早饭,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
我抬起头,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挺亮的,楼下的鞭炮碎屑红了一地,新的一年的第一个早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那些看不清的小口子和老茧,但我已经不觉得这群伤口那般沉重了。
这双手,以后只会越来越轻快。
因为从今年开始,那间厨房,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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