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服务区,警灯刺眼。

几辆警车堵住我的车,穿制服的人拉开副驾驶门,从座位底下扒出那个黑乎乎的木头疙瘩。

领头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脸色越来越沉。

他抬头盯着我,声音硬得像石头:“这东西,你哪来的?”我脑子嗡地一声,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巴掌大的木头疙瘩,是吴小宝塞给我的。

他说,这是他爸临死前留给他的,谁对他好,他就给谁。

01

希望村的山路,我走了十二年。

那天早上,我最后一次推开宿舍的门。

屋里空了,床板掀了,墙上的奖状也揭了。

十二年的东西,拢共装了两个蛇皮袋,外加一个破皮箱。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孩子们来送我。

先是几个小的,怯生生站在院墙外头。

后来人越聚越多,乌压压一片。

他们手里拎着东西,山核桃、野果子、干蘑菇,一个个往我手里塞。

我一个个接过来,嘴上说着“够了够了”,眼眶却发酸。

村长朱石头站在最前头,红着眼眶说:“赵老师,十二年了啊。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递过来一袋子腊肉:“路上吃。”

我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朱石头是个老实人,当着村长二十年,村里的事全压在他身上。这些年没少帮我。

孩子们一个个上来抱我,抱完就跑,怕我看见他们哭。

我一个个数过去,心里酸得不行。

最后一个来的,是吴小宝。

这孩子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其他孩子都散了,他还杵在原地不动。我朝他招招手,他才慢吞吞走过来,步子拖拖拉拉的。

“小宝,快来。”我说。

他走到我跟前,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咋了?”

他把手从背后伸出来。

手里攥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巴掌大小。

我仔细一看,是个木头疙瘩,圆滚滚的,像是刻了个人像,但脏兮兮的,看不清样子。

“老师,这个给你。”他说。

“这是啥?”

“宝贝。”他低着头说,“我爸留给我的。”

我心里一沉。吴小宝的爹,三年前在矿上出事走的。他妈受不了,改嫁到外县,留下他跟奶奶过日子。这孩子命苦,但从不抱怨,读书也争气。

“你爸留给你的,你自己留着。”我推回去。

他摇头,使劲往我手里塞:“我爸说,谁对我好,就给谁。老师对我最好。”

我握着那个木头疙瘩,手有点抖。

老师,你走了以后,就没人对我这么好了。”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慌,什么也说不出。

拿着吧,”朱石头在旁边说,“孩子一片心意。

我把木头疙瘩攥在手心。硌得手生疼。

“老师保证,一定好好收着。”我说。

吴小宝这才露出笑脸。眼睛弯弯的,像山里的月牙。

我起身,拎起行李往车上走。走到车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吴小宝还站在原地,朝我使劲挥手。

“老师,你以后要来看我!”他喊。

“一定来!”我喊回去。

上车后,我把木头疙瘩翻来覆去看了看。脏得很,看不出什么名堂。闻了闻,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木头,又像是土。

我把它往副驾驶座上一丢,没再管它。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吴小宝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遮住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希望村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新的日子开始了。

可我不知道,那个被我随手丢在副驾驶座上的木头疙瘩,会把我拖进一个想都想不到的漩涡里。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我打开车灯,上了高速。

一切都挺好。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觉得的。

02

车子上了高速,跑了不到半小时,我老婆孙婧琪的电话就来了。

她问我到哪了。我说刚上高速,还有一个多小时到县城。

“你那破车,别半路抛锚。”她说。

“没事,刚保养过。”

你那堆破烂东西,别塞我一车。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叹了口气。

孙婧琪跟我结婚十五年,我在山里待了十二年。刚开始她还支持,后来怨气越来越大。去年她说过,要是再不回来,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理解她。一个女人在城里带两个孩子,不容易。

但她不知道,山里的孩子也需要人。

车子又跑了二十来分钟,我口渴,看到前面有个服务区,就把车拐了进去。

服务区挺大,停了不少车。我找个空位停下,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山里的路弯多,开久了腰酸。我站在车边伸了个懒腰,准备进去买瓶水。

就在这时,几辆警车突然开了进来。

没鸣笛,但速度很快。我以为是有别的案子,没在意。结果那几辆车直接停在我跟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愣了一下。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犀利。

他走到我跟前,亮出证件:“同志,我们是高速交警支队的。我姓钱,你叫我钱队长就行。”

“钱队长,有事?”

请你配合一下,我们要检查你的车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犯什么事了?”

“例行检查。”他说。

可我看着他的眼神,不像例行检查。

“麻烦你打开车门。”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车门。

钱队长绕到副驾驶那边,探头往里看。他翻了翻座椅上的东西,目光落在地上。

那个木头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座位底下了。

钱队长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个,哪来的?”他抬头问我。

“学生送的。”

“学生?”

“对,我教的一个山里娃。”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刚从希望村回来。”

钱队长没说话,把木头疙瘩递给旁边一个人。那人戴着白手套,接过之后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也变了。

钱队,这东西不对。”他说。

我心里一紧:“啥意思?

“你先跟我们走一趟。”钱队长说。

“到底咋了?”

“到了再说。”

他挥了挥手,旁边几个人就把我围住了。我心里发慌,但没反抗。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来。

我被带到服务区的警务室。屋里冷清清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他们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钱队长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木头疙瘩。

“你再跟我说一遍,这东西哪来的?”他说。

“真是学生送的。”我说,“我叫赵正诚,在希望村支教了十二年。今天是我离开的日子,班里一个叫吴小宝的孩子,把他爸留给他的东西送给了我。”

“你认识这东西是什么吗?”

“就是个木头疙瘩。”

钱队长看了我半天,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知道,”他缓缓开口,“你车上有这个东西,就是涉嫌走私国宝了吗?

“什么?国宝?”我差点站起来。

“对,国宝。”钱队长说,“刚才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件文物。具体是什么年代的,要让专家鉴定。”

“不可能!”我急了,“那就是个木头疙瘩!一个山里娃,上哪弄什么国宝去?”

“你先别激动。”钱队长摆摆手,“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现在得先请你配合调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配合。”我说,“但这件事,跟那个孩子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希望如此。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吴小宝那张天真的脸在我眼前晃。

孩子啊孩子,你送我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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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警务室待了一个多小时。钱队长出去了好几次,打电话,跟人商量。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

我脑子里乱得很,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木头疙瘩哪来的?真是文物?吴小宝知不知道?

越想越烦。

又过了半小时,钱队长推门进来。

“过来吧,送你去县里。”他说。

“去县里干啥?”

“鉴定。”他说,“东西已经送过去了,省里文物专家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也得过去配合调查。”

我没吭声。起身跟他往外走。

警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县城。我被带到公安局,做了笔录。我把前前后后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到嗓子都哑了。

做完笔录,钱队长把我带到隔壁房间。屋里坐着一个女的,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便装,看着挺干练。

“这是省考古研究所的孙婧琪同志,”钱队长介绍,“她是文物鉴定专家。”

我愣了一下。跟我老婆同名。

孙婧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面前摆着那个木头疙瘩,已经清理干净了一小块。我这才看清,那上面有金色的东西。

“清理过了?”钱队长问。

“初步清理。”孙婧琪说,“表面的污泥和油脂清掉一部分,露出了底下的鎏金。”

鎏金?”我不由自主重复了一遍。

孙婧琪抬头看我:“你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真不知道。”我说,“学生送的,我没在意。”

“你不在意?”她声音有点冷,“这东西要是流到境外,价值三千万以上。”

“三千万?”

我感觉腿有点软。

“你以为是什么?”孙婧琪说,“这是一件辽代木雕鎏金佛像。”

她指了指清理出来的那一小块:“你看这里,有莲花座的纹饰。还有这个地方,应该是佛祖的面部。虽然大部分被污垢盖住了,但露出来的部分,工艺非常精细。”

我盯着那块木头疙瘩,脑子转不过弯来。

辽代的东西,怎么跑到希望村那种穷地方去了?”我说。

我也想问你这个。”孙婧琪说。

“我真的不知道。”

“这个木头疙瘩,你那个学生是怎么拿到的?”

他说,是他爸留给他的。

他爸从哪来的?

“我不清楚。”我说,“他爸三年前在矿上出事走的。他妈改嫁了,他跟奶奶过。”

孙婧琪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钱队长:“我得去看看那个村。”

我安排。”钱队长点头。

“我能一起去吗?”我问。

孙婧琪看了我一眼:“你是嫌疑人,你觉得呢?”

我心里一沉。

但目前看,你说的不像是假话。”她又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个孩子可能卷进了更大的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孩子!”我急了。

“我知道。”孙婧琪说,“但帮他的前提,是先把事情查清楚。”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也别太担心。要是真跟你没关系,查清楚了你就能走。”

“那吴小宝呢?”

“看他跟这件事的关系了。”

她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吴小宝的样子。他红着眼睛,把木头疙瘩塞进我手里。

“我爸说,谁对我好,就给谁。”

我心里一酸。

要是他知道,他爸留给他的东西,差点让我坐牢,他会怎么想?

04

第二天一早,钱队长把我带到一个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孙婧琪也在。

她面前摆着那个木头疙瘩,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露出真容的佛像,我差点没认出来。

巴掌大的木雕,佛祖端坐在莲花座上,面容慈祥,身上的纹路精细得不像话。虽然有些地方缺了角,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好。

“经过专业鉴定,”孙婧琪说,“这是一件辽代木雕鎏金佛像,国家一级文物。”

“一级文物?”我喃喃。

“对。它的造型跟辽代晚期的佛教造像完全吻合。”她指着佛像底部,“你看这里,还有一行小字,是契丹文,翻译过来大概是‘敬造莲花座佛一尊,永镇家宅’。”

“那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希望村那种地方?”钱队长问。

孙婧琪摇头:“这正是我们要查的。”

她转向我:“赵老师,你再想想,那个孩子有没有提过,这佛像是从哪来的?”

“没提过。”我说,“他只是说,是他爸留给他的。”

“他爸……三年前去世的。那他爸生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

“我不清楚。”我想了想,“吴小宝他爸一直在矿上干活,早出晚归的,我跟他不熟。”

“那他爸留下的东西,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孙婧琪和钱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村子,得去一趟。”钱队长说。

“我去。”孙婧琪说。

“我也去。”我赶紧说。

“你?”钱队长皱眉。

“吴小宝是我学生,他最信任我。”我说,“我去的话,他肯说实话。”

钱队长想了想,看向孙婧琪。

让他去也行。”孙婧琪说,“但要有人看着我不同意,不能让他单独行动。

“行。”钱队长点头。

当天下午,我们重新往希望村赶。开的是警车,但没鸣笛。孙婧琪坐前面,我坐后面。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最后是坑坑洼洼的山路。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走得时候以为不会再回来了。结果不到两天,又回来了。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希望村。

村子还是老样子。破旧的土坯房,坑坑洼洼的村路。跟两天前一点没变。

可我的心情,跟两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车子停在村口。我下了车,看见朱石头正从村委会跑出来。

“赵老师,你咋又回来了?”他跑近了才看见警车,脸色一下变了,“这是咋了?”

我还没开口,孙婧琪先说话了。

“你是村长?”

“对,我是。我叫朱石头。”

“我姓孙,省考古所的。”孙婧琪亮出证件,“我们来调查一件文物。”

文物?”朱石头愣了,“啥文物?

“就是吴小宝送给我的那个木头疙瘩。”我说,“那是一件国家一级文物。”

朱石头的脸色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说,“那就是个破木头疙瘩啊。”

“破木头疙瘩?”孙婧琪笑了,“那是辽代木雕鎏金佛像,值钱得很。”

朱石头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小宝呢?”我问。

“在家呢。”朱石头说,“他在家。”

“带我去找他。”

朱石头点点头,转身带我往村里走。

孙婧琪跟在我们后头。她手里拿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那尊佛像的照片。

七拐八拐,到了吴小宝家。

还是那两间破土房,院子里的篱笆歪歪扭扭的。吴小宝的奶奶吴玉华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

赵老师?”她放下手里的鸡食,“你咋又回来了?

“吴奶奶,小宝在家吗?”我问。

“在。”她朝屋里喊,“小宝,你老师来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吴小宝跑出来,看见我,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老师!”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看我的!”他说。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宝,老师问你件事。你要说实话。”

他点点头。

“那个木头疙瘩,你爸是从哪弄来的?”

他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05

吴小宝低下头,两只手揪着衣角。

“小宝,你跟老师说实话。”我说,“那东西到底哪来的?”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吴玉华走过来,脸色变得很难看:“赵老师,到底是咋了?”

孙婧琪掏出佛像的照片,递给吴玉华:“大娘,这东西,你认识吗?”

吴玉华接过照片,手抖了一下。

“这是……”她嘴唇哆嗦着。

“吴奶奶,您认识?”我问。

她没说话,拿着照片的手一直在抖。

“大娘,这事很严重。”孙婧琪说,“这尊佛像是国家一级文物,要是说不清来路,您孙子可能就要被追究责任。”

“责任?”吴玉华声音发颤,“啥责任?他一个孩子,他懂啥?”

“所以才要搞清楚。”孙婧琪说。

吴玉华沉默了。她看着吴小宝,又看看手里的照片,嘴里喃喃:“这事,怕是瞒不住了。”

“吴奶奶,到底咋回事?”我问。

吴玉华叹了口气:“小宝他爸,死之前跟我提过这事。”

“他说啥了?”

他说,他在后山的山洞里,捡到一个东西。”吴玉华说,“我说让他上交,他说不值钱,就是个木头疙瘩。

“后来呢?”

“后来他就把那东西藏在屋里。小宝他爸走了以后,小宝翻出来了。我本来想处理了,可小宝当个宝,我也就没管。”

“后山那个山洞在哪儿?”孙婧琪问。

“在村北边,翻过一座山。”吴玉华说,“有条小道,能通到那儿。”

“带我们去看看。”孙婧琪说。

吴玉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换了双鞋,带我们往后山走。吴小宝跟在后面,一路低着头,不说话。

山里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杂草。走了快四十分钟,吴玉华停下了。

“就是这儿。”

她指着前面一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她拨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

不大,也就一米多高,半米来宽。

“小宝他爸说,就是在这儿捡的。”吴玉华说。

孙婧琪走到洞口边,往里看了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带手电了吗?”她问。

“带了。”我掏出手电。

我们猫着腰钻进洞里。空间不大,顶多四五平米。地上铺着碎石和落叶。

孙婧琪打开手电,仔细照射洞壁。

“你看这儿。”她指着洞壁的一处。

手电光照射下,洞壁上隐约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孙婧琪说,“这是人工挖的。”

“人工挖的?”

“对。”她继续照,“这儿,还有这儿,都是凿子留下的痕迹。”

“这地方,怎么会有人工开的洞?”我问。

孙婧琪没回答。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刷子,蹲在地上仔细清理浮土。

“你过来看。”她说。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用小刷子轻轻扫开一层土,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这好像是……砖头?”我说。

“古砖。”孙婧琪说,“青砖,规格跟辽代的墓砖吻合。”

我心里一紧。

“你是说,这底下是……”

“一个墓。”孙婧琪接话,“辽代的墓。”

她站起身,脸色变得凝重。

赵老师,你那个学生捡来的,不是普通的木头疙瘩。那是从墓里出来的东西。而且这个墓,被人盗过了。

盗了?

“对。你看洞壁上的痕迹,是新的。”她指着几处,“这些凿痕,顶多三五年。”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吴小宝他爸三年前死的。他在山洞里捡到佛像。这个山洞是盗洞。

那这三年里,谁还来过这儿?

“得报警。”孙婧琪说,“这牵扯到盗墓案。”

她掏出手机。山里没信号。她走到洞外,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

我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吴小宝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小宝,你爸生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这山洞里看见了什么?”

吴小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说,”他的声音很小,“山洞里有人。”

“有人?”

“对。他说他看见几个人,在洞口边上挖东西。他就躲起来了。他们走了以后,他进去看,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那些人长什么样?他还记得吗?”

吴小宝摇头:“我爸没说。他说不让告诉别人,会惹麻烦。”

吴小宝他爸,不是意外捡到文物。他是撞见了盗墓现场,被人发现了。

“那你妈呢?她知不知道这事?”

“我妈……她改嫁了。”吴小宝低下头,“她不想管这些事。”

我心里一阵发酸。

孙婧琪从外面走回来:“报警了。派出所的人,一会儿就到。”

“等不了了。”我说,“小宝他爸的死,可能跟这事有关。”

“什么意思?”

我把吴小宝的话复述了一遍。

孙婧琪的脸色,更难看了。

06

派出所的人来了。两个年轻民警,领头的姓李,三十来岁。

李警官勘察了现场,拍了照片。孙婧琪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这事不小。”李警官说,“得报县局。”

他给县局打了电话。没过多久,又来了一辆车。下来的,是钱队长和另外几个人。

“钱队长?你咋来了?”我有点意外。

“这事归文物犯罪侦办组管。”钱队长说,“省里成立专案组了。”

他看向孙婧琪:“孙研究员,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初步判断,这是一座辽代古墓。”孙婧琪说,“已经被盗过。盗洞的痕迹有新旧两处。旧的,大约是三五年前。但新的,我看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

“对。有人最近来过这儿。”

钱队长走到洞口,拿手电照了照。

能找到准确的盗墓时间吗?

“得做更进一步检测。”孙婧琪说,“但我从洞壁的灰尘厚度判断,这个盗洞挖了两年以上。也就是说,三年前就有人在挖。”

“那三年前发现的人,就是吴小宝他爸?”

“很有可能。”

钱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电话。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钱队长挂了电话,把李警官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李警官点点头,走向吴小宝。

“小朋友,你跟我过来一下。”

吴小宝看了看我,有点害怕。

“小宝,你跟叔叔去就行,老师就在这儿等你。”我说。

他点点头,跟着李警官走到一边。

李警官蹲下,问他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只看见吴小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猫抓一样。

过了十来分钟,李警官走过来。

“问清楚了。”他说,“孩子说,他爸生前有一次喝醉了,跟他奶奶提过,说后山洞里有人挖东西。”

“他奶奶也知情?”

“对。老人家一直没说。”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

“喂?”

“赵老师,你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

“我是吴小宝他妈,蒋春芳。”

我愣住了。

我听说,小宝出事了?”她声音很急。

“不是出事……”我话没说完,突然感觉到不对。

吴小宝他妈,早就改嫁走了,三年没联系过。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我能见见小宝吗?”她问。

“你……在哪?”

“我在县城。刚到的。”

我犹豫了一下:“我得问一下警方。”

“好的,麻烦你了。”她挂了电话。

我转头,把钱队长拉到一边。

“钱队长,吴小宝他妈,她给我打电话了。”

“蒋春芳?”钱队长眼神一凛。

“对。她说她到县城了,想见小宝。”

“她怎么知道这事?”

“我也觉得奇怪。我刚回来不到两天,这事还没传开呢。”

钱队长皱眉,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好看。

“她说她在县城,但我刚让人查了,县城所有宾馆都没有她的入住记录。”

我心里一惊。

她到底在哪?”我赶紧问。

“问题就是,没人知道。”

07

天快黑的时候,钱队长让人把吴小宝和吴玉华先送到镇上派出所。

山洞已经封锁了。

孙婧琪留下来,准备明天带设备做详细勘察。

我坐在民警车上,往镇上赶。车子颠簸得很,窗外的山影,黑乎乎一片。

吴小宝坐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头靠在我胳膊上,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看着他,心揪着疼。

到了镇上派出所,已经晚上九点了。

安排好了住的地方,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山里的夜,安静得很,只有虫鸣。

手机响了。

“赵老师,我是蒋春芳。你们在哪?”

“镇上派出所。”

“我来找你们。”

我心里一动:“派出所的同志说,找不到你的入住记录,你在哪待着呢?”

“我……”她顿了顿,“我在朋友家借住。”

“县城的朋友?”

“对。”

“是男的女的?”

她没有立即回应。

“一个男的朋友。”她说,“怎么了?”

“没怎么。你来的时候,派出所门口见。”

挂了电话,我转头就去找钱队长。

“蒋春芳说,她要来镇上见小宝。”

什么时候?

“就今晚。”

“地址呢?”

“她没说。她说她在朋友家。”

钱队长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我已经派人盯着县城每个出口了。”他说,“要是她真在县城,跑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派出所门口传来刹车声。

我跑出去,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穿着普通,头发有点乱。

是蒋春芳。我见过她几次,虽然三年没见,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蒋春芳?”

“赵老师。”她低着头,“小宝呢?”

“在里面,睡了。”我说,“你先进来坐。”

她跟着我,走进院子。

“你咋知道小宝出事了?”我问。

“我……”她搓着手,“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谁?”

“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给你打电话,你就信了?”

她没回答,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们觉得奇怪。”她说,“我三年没管过小宝,现在突然冒出来。”

我没说话。

“可那是我亲儿子。”她说,“我哪能不管。”

“那你为啥当年要走?”

她沉默了。

好久,才开口。

“因为有人告诉我,小宝他爸的死,不是意外。”

我整个人一震。

“你说什么?”

“他爸不是被矿砸死的。”蒋春芳咬着嘴唇,“他是被人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后来才知道。”她声音发抖,“我在县城的医院当护工的时候,见过一个人。他受了伤,说了胡话。他说,三年前在后山挖东西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就把他灭口了。后来那人死了,但我记住他的话了。”

“你报警了吗?”

“没有。”她摇头,“我害怕。那些人是什么人,我都不清楚。我要是报警,他们会不会对我也下手?所以我跑了,去外县打工。我不敢回来,不敢见小宝。可我每天都在想他。”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心里乱成一团。

“那个受伤的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点头,“光头,左脸上有颗痣。左脸比右脸高一点,看起来有点不对称。操着邻县的方言。”

“他死在哪家医院?”

“县人民医院。转院过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

“他叫什么名字?”

“病历上写的,叫马三。”

我心里记下这几个信息。找镇上的值班警员要了纸笔,写下来。

蒋春芳看了半天:“赵老师,我能不能见见小宝?”

我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睡了。明天一早吧。”

“好。”她点头。

“你这几天打算住哪?”

“我……”她看我一眼,“我能在派出所院里待着吗?”

我叹口气:“我帮你说说。”

08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开门一看,是钱队长。

蒋春芳提供的那个线索,我们查了。”他说。

马三?”

“对。”钱队长脸色很沉,“县人民医院的三年前收治过一个叫马三的病人。左脸有痣,刀伤。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抢救无效。是刑事案件。”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医生记录里提到,他反复说‘后山’两个字。”钱队长说,“当时当了刑事案处理。但查到最后,证据不足。这案子就压下来了。”

“那帮他挖墓的人呢?”

“查过,没查出来。”钱队长说,“今天这案子重启了。”

我心里一阵发毛。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临死前说的话,竟然指向同一个地方。

后山山洞,佛像,盗墓,吴小宝他爸的死……

这些事,像珠子一样,一颗颗串起来了。

“我们打算扩大搜索范围。”钱队长说,“后山那一带,可能有更多的盗洞。”

“我能帮上什么?”

“你在这边有基础,跟着我们,当个联系人。”他说,“吴小宝是这案子的关键证人,但他是孩子,不好直接问。你跟他接触,他不会设防。”

“行。”

我洗漱完,去找吴小宝。

他醒了,坐在床沿上发呆。

“小宝,起来吃早饭了。”

“老师,”他看着我,“我妈来了?”

“你咋知道的?”

“我听见她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她来看我吗?”

“对,来看你的。”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陪他吃完早饭。蒋春芳在外面等着,看见小宝,眼眶就红了。

小宝……

吴小宝低着头,没说话。

“闺女,你坐会儿。”吴玉华说,声音有点哑,“吃饭了没?”

“还没。”蒋春芳的声音也在抖。

吴玉华转身进厨房:“我给你煮碗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钱队长带人从后山回来。

“有新发现。”他说,“在山洞东侧五十米处,找到另一处盗洞。”

“还有?”孙婧琪问。

“对,外表伪装得很好。进去看过,空间很大,墓室完整,但里面的东西都被搬空了。留下了很多碎片,初步判断,也是辽代的。”

“这个墓,跟吴小宝他爸发现的,是同一个吗?”

“不是。”钱队长摇头,“这一处盗洞,打得更专业。而且看痕迹,使用过大型机械设备。”

大型设备,不是几个盗墓贼能搞得出来的。

有幕后老板。”孙婧琪说,“这是一种有组织的盗墓。

“对。”钱队长点头,“组织里至少有一个人,精通古墓的勘查和挖掘技术。还有一个人,负责文物倒手,应该有境外渠道。”

“那吴小宝他爸,是撞见了他们?”

“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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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当天下午,钱队长返回县里开会。

孙婧琪留了下来,带人对后山进行全面勘测。

傍晚,我接到钱队长的电话:“赵老师,县里开会研究,事情有了点眉目。”

咋说?

“我们调取了邻县近几年跟文物有关的案件。发现有个叫马喜的人,五年前在另一个县,因为倒卖文物,被取保候审。”

“马喜?”

“对。这个人,现在开了一家古董店,明面上做正当生意,但我们怀疑,他干的还是倒卖文物的勾当。”

“他跟吴小宝他爸的死,有关系?”

“还在查。但这个马喜,三年前,曾经找过县文化馆馆长宋康,要求查希望村后山的资料。”

“宋康?”

“对。宋康这个人,在县文化馆干了二十年。对附近所有的文物点非常清楚。三年前,马喜找过他。”

“宋康怎么说?”

“他说,当时给马喜提供了一些辽代墓葬的线索。你们希望村后山,历史上就出过辽代文物,有记载。”

我心里发寒。

“那宋康知不知道,马喜干的是盗墓的勾当?”

“不知道。”钱队长说,“宋康说,他以为马喜只是收藏爱好者。”

“你信吗?”

钱队长沉默了一下:“不太信。

那现在咋办?

我们已经对马喜发出传唤。”钱队长说,“你先稳住。明天早上,县里会有一队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天黑了,院子里静静的。

有脚步声传来。我转头,看见蒋春芳走过来。

赵老师,还没睡?

“睡不着。”我说。

她在我旁边坐下。

“蒋春芳,”我开口,“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小宝他爸死了以后,你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来村里打听?”

她想了一会儿:“有的。”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戴眼镜的。他说他是县文化馆的,要来村里搜集点历史资料。”

“他说他姓宋。”

我猛吸一口烟。

宋康。

“他来打听啥?”

“就问后山的事。”蒋春芳说,“问后山有没有古墓,有没有老物件。还问,村里有没有人,捡到过值钱的东西。”

“你咋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时候我害怕。他问完就走了。”

我捏着烟头,烟慢慢往天上飘。

“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我害怕。”她说,“我怕那些人来害我和小宝。”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看着我,“你们都在。”

第二天一早,县局的专案组到了。

带队的,是钱队长和新来的王副局长。

马喜抓到了。”钱队长见面就说。

“抓到了?”

“对。昨天夜里,在马喜的古董店里搜出了大量文物。其中有几件,跟后山墓里出土的碎片图案高度吻合。另外,他手机里的通讯记录显示,他跟一个叫宋康的人,通话频繁。”

宋康也被抓了?

“一起抓了,正在连夜审问。”

钱队长说话很快:“宋康交代了。他跟马喜合作三年,马喜给他钱和文物,他给马喜提供文物线索。后山这座墓,就是宋康最先查到的县志资料,转给了马喜。”

“那吴小宝他爸的死……”

“宋康说,不是他下的手。是马喜找了两个外地人,去后山处理‘隐患’。那两个人,把吴小宝他爸堵在矿场,把他打死了,伪装成矿难。”

我心里一阵发凉。

一个老实巴交的矿工,就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就丢了命。

“那两个外地人呢?”我问。

“马喜交代了。”钱队长说,“已经逃往外省。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今天之内就能抓到。”

我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佛像的事……”

“佛像,是马喜从墓里挖出来后,没来得及转手。”钱队长说,“盗墓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马三受伤死了。马喜怕出事,就把佛像藏在山洞里,打算风头过了再来取。结果被吴小宝他爸误打误撞拿走了。”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串起来了。

10

案子结了。

马喜、宋康,还有那几个盗墓的,都被抓了。

后山的两座古墓,被省考古所保护起来。孙婧琪要做进一步发掘。

木头疙瘩,不,现在应该叫辽代木雕鎏金佛像了,被正式收归国有。

按孙婧琪的话,这是这些年省内发现的最有研究价值的辽代文物之一。

而我,也从嫌疑人,变成了证人。

把所有事交代清楚那天,我从县局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一个书包,低着头。

是吴小宝。

他旁边,是蒋春芳。

小宝,你咋来了?”我蹲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老师,他们说,那个木头疙瘩,以后放在博物馆了。”

“那是我爸给我的。”他咬着嘴唇。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那是国家的。”他又说,“我爸以前说过,要是真捡到值钱的东西,得上交。他说,不能占国家的便宜。”

我鼻子一酸。

“老师,我不怪你。”他看着我,“我爸说的对,谁对我好,我就该给谁。”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

“小宝,老师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蒋春芳在旁边,哭了。

之后的事,过得很快。

蒋春芳在镇上找了份工,把吴小宝接到镇上读书。吴玉华也跟着一起搬了去。

我回县城的学校报到。

头几天,不习惯。趴在办公桌上,对着窗户发呆。山里的风,山里的声音,山里的孩子,一幕一幕。

孙婧琪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心情咋样。我说挺好的,她不信。

后来蒋春芳也打过一次。她说小宝考了年级第二,让我放心。

我知道,很多事,翻篇了。

可有些事,翻不了篇。

那天我收拾车,在副驾驶座位底下,找到了一个小东西。

木头做的,巴掌大小,刻成一个小人形。

是吴小宝以前,用木工刀自己刻的。我回城那天,他偷偷塞在座位底下的。

我一直没发现。

我拿着那个小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车流,来来往往。

我掏出手机,给朱石头打了个电话。

石头哥,帮我个忙。

“小宝那边,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周末回去看他。”

“咋了,你要回来?”

“没。”我说,“我就是想他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小木头人,握在手心里。

硌得生疼。

但这次,我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