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孤零零的大坟。它虽然也是座长满蒿草的荒塚,但它同其它坟茔不一样,其个别处不在外部,而是在内里。别的坟中,或老或少,或男或女,要么成单,要么成双,成单者自不必说,成双者定是一男一女夫妻同穴。可是,这座坟内虽是成双,同穴者同一棺椁而且是同一性别,全是女性。她们既不是夫妻,又不是胞姊妹,而是妯娌。这是黄家的坟,故事当然出在黄家。
黄家在这个村里是个孤门独户,但他却姓单势不薄。这村头一户当然要数庄家,因为他是本县庄、马、窦、戴四大地主之首,挂千顷牌,而且不缴国税不纳皇粮。不过只是有一大缺点,庄家没有“顶子”,没有穿“黄马褂”的丁,只能屈作“肉头”地主。对于这一点,他就不如张家了。张家别看他地不多粮不广,可自清朝至今,人家有功名。张家的十四世祖做过武举,十六世上又出了一个县长。至于乡里就更不在话下了,仅保长就连三代。所以,张家财产没有庄家腰粗,可庄家说话却没有张家牙长。故当地有个说法:“大肚汉你别叫,庄家财产第一号。第一号第一号,庄家见张家得面带笑。”就是说,这庄数了庄家就是张家,而先有张家后有庄家。那么他黄家又算老几呢?黄家不算老几,算个“火亮”。
黄家只一家。但他有老弟兄仨,小弟兄五个。老弟仨除了老大早亡外,老二是张家做县长的得力师爷,是平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虽然县太爷一言九鼎,但谁要见县太爷,不去他的门子过不行。何况这县太爷对黄二又是言必听、计必从呢!那黄三呢,又是庄家地主的连襟兼里外大总管,不必说,是二十四把钥匙一把攥,是说一不二的人。如果说庄家有钱,张家有势的话,那么他黄家就是既有钱又有势了,岂不是当地的“火亮”?
黄家这把“火亮”照得当地人心寒,因为他不比庄、张两家。庄家虽有钱,但他向以“善人”自居,待人虽剋但不毒;张家以“斯文”出现,虽严厉但不狠。唯有这黄家,黄二称刀笔手,打官司告状的人,不买他的账是不行的。俗话讲“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就是缠死人的鬼。所以人们流传这样一句话:“不怕坑不怕拐,就怕黄二用笔踹!”黄三呢?其忒毒不亚于蛇蝎。不说对乡民,就说他对自家人吧。他有子五人,唯小五调皮捣蛋,但很同情穷人。一次他听他的童年伙伴说,他们去偷庄家菜园里的菜,被地主看园的劣狗给咬了,他就瞅机会用药把那狗给毒死了。谁知这事给黄三知道了,他没容分说就带着几个儿子把小五带到野外活埋了。小五被推到坑里时苦苦求告说:“哥哥们,你们替我求求爸爸,放我一条生路,我一定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行吧……”谁知话还未说完,就被他爹照头就是一铁锨,打得脑浆迸裂。瞧,他对自己的亲骨肉都如此,可见对他人了。所以当地还有一首民谣唱道:“打洋鼓,吹洋号,我的朋友你知道;庄相侯张老茂,还有黄二黄三两老跃(文跃、武跃)。他叫你哭你不敢笑,他叫你哑巴你不敢叫。不听准得挨钢炮,看你能有几个脑袋掉!”黄家是何等厉害!厉害得令人闻之色变。
这妯娌坟就是这黄家的,棺材穰子就是黄三他的大、二两个儿媳妇。
上边已提到,黄三五个儿子,大儿媳是船行老板林问津的千金,叫林杏梅,博学多才,聪颖过人。二儿媳妇是粮行董事陈年仓的千金,名叫陈碧花,虽不如大儿媳妇的聪慧,也识文解字,是个不俗之流。不用说这一梅一花都是才高貌美,远近闻名。虽然嫁到黄家不甚如愿,但由于父母做主和黄家门户,再加上这妯娌俩志趣相投,也倒能屈就凑合。尤其是当男人们白日不在家时,她们在一起作诗打对、读古论今、吟风弄月,也倒别有几番自在。这一天是五月端阳,黄家兄弟有事外出。杏梅在家看书,外边细雨蒙蒙,凑巧,忽见碧花打一把浏阳红色纸伞从院中走过。她见景忽发悠古之情,今天不是端阳节吗?只见那雨、那伞,那伞、那雨,那雨中伞下的人儿,不很像《白蛇传》里的……她想到这里噗嗤一笑。
碧花停住问:“嫂子难道吃了谁家喜糖了,怎么笑得这样甜?”
杏梅说:“我看你像个人。”
碧花说:“我像神还像仙哩!”
杏梅说:“对对,就是这话,像仙。”
碧花说:“没事别拿我醒睏!”
杏梅招手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碧花笑着走进屋:“过来就过来,你又不是男的,我还怕你把我拐跑了不成!”
杏梅笑着说:“你要想男的那还不现成吗?”
碧花照嫂子鼻尖一指红脸道:“不要鼻子,谁像你那样!”
“嗳嗳,”杏梅拉住她,“刚才我看你打着伞走在雨里,小腰一扭一扭的,再想今天是端阳节,如果有个小白脸,把你的小杨柳一搂,那不就是一出活脱脱的白娘子戏许仙吗?”
“好哇。”碧花笑着说,“那咱就试一试,不很好玩吗?”
她二人本来在一起玩惯了的,又都是在家养成的性子,再加上闲得无聊,家里没人。于是杏梅把丈夫的丝光蓝长衫一穿,礼帽一戴,搀着小碧花往外就走,边走边唱:“那一日炉中焚宝香,夫妻举杯庆端阳……”
碧花接唱:“离去了峨眉到江南,西子湖畔艳阳天……”
杏梅接着咬牙切齿的用手一指,唱道: “自那日与法海江边相遇——”
“遇”字还未唱完,就听有人一声咳嗽。二人抬头一看,不知啥时,黄三早站在了面前,胡子气得乱抖,一双眼像绳勒的一样圆,直把个杏梅、碧花吓得呆了,伞也掉在了地上,老大会才转过神来,一起跑到了屋里抱头大哭。因为她们知道黄三胡子的,别看他平时偷鸡摸狗的嫖女人,腥的臭的没个够,可对家对外一副伪君子相,管得既严又狠。日常,他要求家中女人说话不准高声,笑不准露齿,走路不准抬头。否则,轻则臭骂一顿,重则指使儿子大打出手。似今天——咳,她妯娌俩连想都不敢想了。她二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阵子,等待着黄三胡子的臭骂或痛打。谁知等了老一会也没动静。碧花心里不安,想悄悄回自己屋去。谁知一出门,就看到院中的小槐树上挂着两根绳。她,她全明白了。这里两根绳就是一个无声的命令——死!还用说吗?唉,是祸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妯娌俩又抱在一起哭了一阵,各人回去梳洗打扮一番,倒是杏梅倔强,心想这全是因为我这一身男装惹的祸。业已如此,我还是男装打扮吧,反正就这样了。于是仍原样子,牵着兄媳妇一同在院内的槐树下,头向绳套里一伸,呜呼,双双齐奔了风都城……
妯娌倆死了。双方的父亲惧畏黄家之势,也不敢讲什么,只说两个丫头既然生时这样玩耍,一定是在天是童男童女,否则也不会如此。再生她们错投了胎,那么就给合葬一起,了此心愿吧。黄三胡子出了棺材,便说:“既然二位亲家这么说了,干脆成全她们,将棺材做大一些,把她二人放在一起吧。”于是,就做了一口大棺材,把二人并肩而卧,钉了起来,又说是少亡鬼不能入祖坟,便单独埋在了荒郊。
从此,这坟就被称为妯娌坟,这块地就叫妯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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