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人这一生,总有一些声音是刻在骨头里的。于我,那便是沂蒙山腹地那片杨树林里的蝉鸣。

那林子在我家山路东南角,树干两手围粗,树冠遮天蔽日。酷暑午后,烈日把整个世界烤成了蒸笼,唯有林子里是另一个天地,凉阴阴的,空气里浮着榆树叶绵软的清味。碎光从叶隙间落下来,斑驳陆离,如梦似幻。而蝉,就藏在那梦里,藏在那光里,不知疲倦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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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蝉,三种叫声。小景景最小,纽扣一般,声音平直清脆,像十二三岁的姑娘对着朝阳练声,羞涩而单纯。蚧蟟子大些,嗓门却粗,像不懂音律的人扯着嗓子喊,不管不顾。

最隆重的是"熟了",大暑时节才登场,叫一声,歇一歇,再叫一声,有间歇,有顿挫,像在跟谁商量一件顶要紧的事。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便是林子里的盛夏。此起彼伏,配合默契,仿佛它们生来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要一起唱才好听的。

大人们在树下午睡,女人们说着家长里短,我们便扛着长杆子去粘蝉。蹑手蹑脚,屏住呼吸,猛地一戳,"吱"的一声,蝉就被牢牢钉在杆尖上了。粘来的蝉不为别的,就为玩。画个方框,用狗尾巴草穗子赶着跑,赢了的让输了的捶腿挠背。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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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再去摸蚧蟟龟。天黑透了,没有手电筒,就弯着腰在树干上从下往上摸。摸到了是运气,摸不到也不恼。雨夜里蛙声一片,摸不摸得到都是好的。母亲说过,蝉蜕皮时见不得光,一见光就停了,再也变不成蝉。我信了,所以从不半夜起来看。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来,世间多少美好的蜕变,都是在黑暗中悄悄完成的,容不得一点惊扰。

几十年了。林子早没了,蝉声也远了。可每到夏天,那声音还是会自己响起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头响起来的。我常想,人这一辈子,其实也跟那蚧蟟龟一样,在黑暗里往上爬,不知道能爬多高,但就是得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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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蝉鸣,那些笑闹,那些摸黑寻摸的夜晚,便是黑暗里透下来的碎光。斑驳陆离,如梦似幻,却真真切切地,照亮过我们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