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快乐,不论是小朋友还是六岁零几百个月的小朋友,也不论有没有收到所谓的礼物,都祝大家六一快乐。不过在上世纪50年代,当一些美国小朋友打开自己的礼物的时候,盒子里面突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呀~是真的辐射呀!虽然我很想说这是编的,但是这个故事其实比这个场景还要魔幻。
▲吉尔伯特U-238原子能实验室(1950-1951)(辐射与放射性博物馆)
忘掉镭姑娘,拥抱原子能
故事要从更早一点说起,1917 年,美国镭表盘公司开始大量雇佣女工,为军用仪表涂夜光漆。在“镭能治百病”的宣传下,她们毫不怀疑这种绿莹莹的微光。为了画出最细的线条,主管教她们每画几笔就用嘴唇把画笔抿尖。下班后,女孩们甚至用漆涂抹指甲和牙齿,在黑暗里呲牙欢笑。她们不知道镭会沉积在骨头里。公司高层和技术人员深知毒性,在实验室里用铅屏和镊子自我防护,却从未警告过女工。
▲镭姑娘正在用放射发光油漆绘制钟面(ORAU)
1922年,女工们因骨骼坏死陆续死去。最早死去的 Mollie Maggia 牙齿成排脱落,整个下颌骨坏死碎裂,医生轻轻一碰就直接从她的颅骨上拿了下来。为了推卸赔偿责任,公司将她们的死因通通登记为梅毒。直到1927年,女工 Grace Fryer 历经两年才找到敢接案的律师起诉美国镭公司。她和四个同事最终每人获赔一万美元,外加每年六百美元终身年金和全部医疗费用。而在伊利诺伊州的另一场诉讼里,女工 Catherine Donohue 在 1938 年春等来了胜诉,公司随即上诉。7 月 26 日,律师又递交了一轮上诉,但是第二天她就离世了。1939年10月,联邦最高法院拒绝受理公司的最后上诉,案子才算结案。这些发光的烂骨头,成了人类对放射性的第一份血书。
▲伊利诺伊州工业委员会为调查Catherine Donohue的职业病而举行的听证会(美国国会图书馆)
镭姑娘的故事在今天看来绝对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不论是对放射性还是对新式科技产品,都警告人们保持敬畏之心。但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惜人类能从历史中能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仅仅六年之后,美国社会就要为放射性翻案了。
1945年,广岛和长崎的蘑菇云散去后,美国政府面临着巨大的公共关系危机:他们需要消除民众对核能的本能恐惧,并证明国家在核工业上的庞大投资是通往未来的必经之路。为此,“原子能和平利用”的口号铺天盖地。但是成年人似乎对放射性还有一些历史记忆,所以大人们决定从儿童科普入手,将毁灭性的力量驯化为一种科学新潮。
▲美国教育办公室:原子能将长期存在:我们如何使用它是每个公民的事(science history)
1949年,曼哈顿计划的军方负责人莱斯利·格罗夫斯(Leslie Groves)将军,亲自给一本名为《看达格伍德如何分裂原子》(Learn How Dagwood Splits the Atom)的儿童科普漫画写了前言。在这本画册里,大力水手波派、飞侠哥顿和魔术师曼德雷克等卡通明星悉数登场。漫画的情节极其荒诞:主角一家被缩小到原子尺寸,在一顶嘉年华的马戏团帐篷里,主角达格伍德拿着一根细管子,像吹泡泡一样,一口气将一个中子吹进了铀-235的原子核。裂变成功的瞬间,他看着四散的粒子兴奋地大喊:我摸到了!
格罗夫斯将军在序言里承认,原子能“甚至可能威胁人类的未来存续”,但紧接着便声称正因如此才必须用“知识之光”照亮下一代。这本旨在消解核恐惧的漫画,很快被塞进了各种儿童科学玩具的包装盒中,和真实的放射性物质一起,作为给孩子的圣诞礼物推向市场。就这样,大人们用彩色油墨遮住了核阴影,在残骸之上为孩子们修剪出了一座安全的原子乐园。
翻译翻译,什么叫儿童核玩具?
商人们对时代风向的捕捉比政客更为敏锐。二战后,美国消费市场刮起了原子热:酒吧里提供强烈的“原子鸡尾酒”,糖果货架上摆满刺激的“原子火球”硬糖……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配方。与此同时,美国西部高原正上演着原子版淘金热。由于冷战对核原料的极度饥渴,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出重金悬赏,鼓励民间勘探铀矿。一时间,退伍老兵、牧场主、甚至休假中的中学教师纷纷买来盖革计数器,开着皮卡车在荒野中游荡,在烈日下捕捉指针狂跳时的咔嗒声。孩子们在家里看着科普玩具,觉得自己正和大人一起参与这场伟大的国家冒险。
▲原子弹糖果(ferraracandyshopusa.com)
1950年,这股科学狂热被推向了顶峰。A.C.吉尔伯特公司正式推出了“Gilbert U-238 原子能实验室”,一套儿童核科学套装。虽然说是玩具,但是里面装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物理实验设备:一台电池驱动的盖革-缪勒计数器;一个可以观察放射性粒子运动轨迹的威尔逊云室(附带一枚短寿命的钋-210 α粒子源,半个世纪后这种同位素在伦敦被用来毒杀前俄罗斯特工利特维年科),一把闪烁镜,一台验电器,四个封在玻璃罐里的铀矿石(钙铀云母、铜铀云母、晶质铀矿、钒钾铀矿),三种放射源(铅-210、钌-106、锌-65),红蓝两色的"核球"用来搭 α 粒子模型,一本六十页的《吉尔伯特原子能手册》,一份 1949 年美国政府出版的《铀矿勘探手册》,上面还印着:发现铀矿,政府赏金一万美元。
▲玩具内部细节,右下角便是一万美元奖赏(辐射与放射性能博物)
这套玩具的说明书写得非常冷静,甚至显得有些怪异。它特别叮嘱孩子们:千万不要打开矿石样品的玻璃瓶密封。因为矿石容易剥落碎裂,你会冒着让放射性矿石扩散到实验室里的风险。这会抬高你的本底计数,导致你的盖革计数器在后续实验中读数不准。很难判定这是为了安全的另类说法还是他们真的就这么想的……
这套实验室的创造者阿尔弗雷德·卡尔顿·吉尔伯特并不是什么疯狂博士。他是1908年伦敦奥运会撑杆跳高金牌得主,也是美国最知名的玩具巨头之一。吉尔伯特坚信,玩具是塑造“坚实美国性格”的基础,应该让孩子接触真实的机械、真实的结构和真实的科学风险。他在1954年的自传中自豪地将这套原子能实验室称为他们“最壮观的教育玩具”。
▲吉尔伯特公司在40年代还造过一种化学玩具,第一行:氯化铵、硫酸铁铵、碳酸氢钠、洋苏木、酒石酸、碳酸钠、硫酸铵、硫磺、硫代硫酸钠、硫化亚铁粉末、铁粉、铁氰化钠;第二行:硫酸亚铁铵、硫酸锰、木炭粉、硫酸镍铵、单宁酸;第三行:酚酞、碘化钠溶液(wiki)
然而,市场这次不认他这一套。主要是原因是售价太高了…四十九美元五十美分的售价,差不多是一件高档家电的价钱。1950 年至 1951 年间只卖出不到五千套,上市两年就从货架上消失了。为数不多的体面买家之一是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他们购买了五套放进物理实验室充当教具。1952年,吉尔伯特公司用阉割版的“11号化学原子能套装”取代了U-238实验室,拿掉了昂贵的盖革计数器和云室,只剩下几块矿石和闪烁镜。当然吉尔伯特公司不会承认是自己设计的问题。1953 年,吉尔伯特公司给一位写信询问的顾客回信说:“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本实验室已停止生产,部分材料极难获取,且受到政府限制。”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半个世纪后,这套短命的玩具成为了神话,在收藏市场上价格飞涨。2024年12月,一套保存完好的棕褐色初版手提箱在波士顿RR Auction拍出了一万六千五百美元的高价。当年在货架上落灰的滞销货,最终变成了博物馆里最能体现时代狂热的标本。
▲按年化来算,这个产品的收益率竟然有12%,过去二十年巴菲特也不过11%,就是不知道现在盖革还响不响(rrauction)
安全无害~
手提箱里的铀矿石消失后,但是原子热潮并没有散去。它只是顺应大众消费市场,换上了更廉价、更安全的塑料和发条。1950年代的玩具目录里充斥着能发出彩色电火花的塑料射线枪、高耸在发射架上的民兵式洲际导弹模型,以及胸口画着电离辐射标志的铁皮机器人。
▲原子手枪(辐射与放射性博物馆)
Royal Toys 公司推出了一款名为“巨型原子弹”的玩具,其实际上只是一个内部能装火药帽、往地上一扔就能砸响的塑料摔炮,包装上却极其讽刺地印着大大的“安全无害”(HARMLESS)。1962年,雷姆科公司(Remco)推出了著名的电动核潜艇模型“梭鱼号”(Barracuda),里面配了塑料鱼雷、北极星导弹和24名塑料船员,潜艇中部的核反应堆模型在通电后还会发出红光。当时的美国孩子们在学校里跟着老师练习“趴下并掩护”(Duck and Cover)以应对随时可能落下的苏联导弹,回家后却在被窝里抱着微缩的核反应堆玩得不亦乐乎。核战争的阴影过于沉重,进入儿童世界以后只剩下发条、铁皮、彩色包装和一声模拟爆炸。
这种荒诞甚至跨越了大洋。中国第一代核潜艇总设计师黄旭华曾回忆,在早期研制资料极度匮乏、团队几乎是在“盲人摸象”的困境下,一位驻外人员从国外超市带回了一个美国伦瓦尔(Renwal)公司生产的1:200比例“乔治·华盛顿”级战略核潜艇塑料组装模型,售价仅为1.95美元。研制团队将其拆解,吃惊地发现模型内部的舱室结构和管道布局设计得极其逼真,甚至与他们根据零散公开资料推导出的总体布局方案基本契合。美国海军后来查了这件事。一个玩具公司,为了造好这个核玩具,不知怎么搞到了建造核潜艇的 Electric Boat 船厂的内部资料,然后把每一条管道都做进了两美元的塑料模型里。冷战中最尖端的战略秘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以两美元玩具的形式摆在普通商超的货架上。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寂静的春天》的出现标志社会开始对与看不见的威胁已经有了很大警觉。联邦政府开始用一连串法案给的玩具行业套上缰绳。1960年的《联邦危险物质标识法》(FHSA)首先要求对家用危险品做强制危险分类与警示标识,儿童玩具里的有害成分首次被纳入监管。随后,1966年《儿童保护法》授权政府禁止销售含有害物质的玩具,1969年《儿童保护和玩具安全法》则进一步将监管范围扩大到电气、机械和热伤害,直到1972年消费品安全委员会(CPSC)正式成立。
在一道接一道的法案监管下,老式科学套装里的强酸、强碱、硝酸和酒精灯陆续消失,玻璃试管换成了不易碎但也无法加热的塑料,实验过程也从鼓励孩子在地下室里当“疯狂科学家”,变成了无毒无害的安全演示。随着吉尔伯特(1961年)和波特公司的哈罗德·波特(1963年)等行业老一代开拓者相继离世,再也没有人去和国会辩论什么“动手探索的风险是成长的一部分”,铀矿石当然也不再适合出现在儿童节的礼物里。
▲谁能想到打开里面是铀矿石呢(rrauction)
历史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大人们并非不知道危险或者缺乏常识,只是每一次颠覆性新技术出现时,其带来的狂热与商业利益总能用更响亮的词汇将理智和危险暂时掩盖。到了最后,哪怕是具有衰变辐射的四罐铀矿石,也被精心包装成了送给孩子的节日礼物。
六一快乐。
拆玩具之前,先看一眼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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