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刚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婆婆就黑着脸把厨房门一关,压低声音对我说:"小芳,以后这个女人,别再让她进咱家门了。"
我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进水池。
婆婆今年六十八,平时最讲究个待人接物,谁家来个客人她能乐呵半天,蒸包子、炖老母鸡,恨不得把人家留住过夜。可今天这顿饭,从下午四点开始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到现在更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我叫李小芳,嫁到老周家十二年了。我男人周建国在县里一家国企上班,为人老实,这些年能从车间小工熬到副科长,全靠他以前的老领导张姐提拔。张姐今年五十五,前年退了二线,在单位时就跟我们两口子走得近,过年过节没少照应。
这回张姐说要来家里坐坐,顺便看看我们新装修的房子。建国高兴得不得了,一大早就跑菜市场拎回来两条鲜鲫鱼、一只土鸡,还特意打了两瓶散装的西凤酒。我也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枣红色毛衣,头发重新吹了一遍。
下午四点半,张姐踩着高跟鞋进了门。
六十来岁的人了,烫着卷发,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往沙发上一坐,那气场比我们这些家庭妇女强多了。她一进门就拉着建国的手问长问短,"建国啊,最近瘦了"、"建国啊,科里那个小刘还听话不"……
我端茶过去的时候,瞟了一眼婆婆。
婆婆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橘子,半天没剥开。她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从张姐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尖的那双尖头皮鞋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开饭的时候,气氛其实还算热闹。建国陪着张姐喝酒,张姐一杯接一杯,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她讲起建国刚进厂那会儿,怎么笨手笨脚差点把变压器搞坏,她怎么替他在厂长面前打圆场……讲着讲着,她的手就搭在了建国的胳膊上,拍一下,笑一阵,再拍一下。
我坐在旁边,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半天没送进嘴里。
婆婆的脸,越来越沉。
就在张姐端起酒杯要跟建国碰第五次的时候,"啪嗒"一声,她的筷子掉到了地上,滚到了建国的椅子底下。
张姐"哎哟"一声,就要弯腰去捡。
说时迟那时快,婆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比我还快,一个箭步冲过去,自己俯身钻到桌子底下,把那双筷子捡了出来。
"张主任,您是客,哪能让您捡。"婆婆笑着,把筷子往水池里一扔,"我给您换一双新的。"
这话听着客气,可我分明看见,婆婆的手在抖。
张姐讪讪地笑了笑,缩回了伸出去的手。那顿饭,后半场就没再热闹起来。张姐坐了没多久,就说家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我送她到楼下,她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当时没品出来,回到家才慢慢想明白。
厨房里,婆婆把我堵在灶台边。
"小芳,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她那筷子,是故意掉的。"
我愣住了。
"你没看见?"婆婆冷笑,"她弯腰那个架势,是想捡筷子吗?她是想借着低头,手往建国腿上搭。妈活了快七十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我的后背"唰"地一下冒出冷汗。
再回想饭桌上的那些细节——张姐进门时有意无意挨着建国坐的姿势,喝酒时故意凑近的脸,还有那只一直搭在建国胳膊上的手……我忽然明白,婆婆那一扑,不是去捡筷子,是去护她儿子。
"妈,那我……"
"你啥也别说,也别跟建国提。"婆婆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那双筷子,"建国那个榆木疙瘩,他啥也不懂,只记着人家提拔过他。可这女人心思不正,你要是闹,反倒让建国觉得你多心,伤了夫妻感情。"
"那怎么办?"
"往后她再打电话来,你就说家里忙、孩子病了、老人住院了,由头多得是。过节送礼,让建国去单位门口给,别往家里带。"婆婆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心疼,"小芳,这个家,你跟妈一块守。男人就像个孩子,得哄着,也得防着。"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十二年,我总觉得婆婆挑剔、难相处,为了孩子穿多穿少能跟我拌半天嘴。可今天我才知道,真到了关键时候,站在我前头挡风的,是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夜里躺在床上,建国打着呼噜,睡得香。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一轮月亮,心里头五味杂陈。
人到中年,家就像一件旧棉袄,看着不起眼,破了洞还得补。可正是这件棉袄,替你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婆婆说得对,有些门,关上了,比开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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