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把饺子端上桌,女儿小雅攥着一个小伙子的手,推门就进来了。
"妈,这是陈志远,我男朋友,我们打算年底领证。"
我手里的醋碟"啪"一声磕在桌沿上,黑乎乎的汁子溅了我一身。那小伙子个头挺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冲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阿姨好。"
我眯着眼上下打量他。皮鞋擦得锃亮,可鞋底磨偏了一指厚;手表倒是戴着一块,表带却是塑料的。我这双眼睛啊,在菜市场挑了三十年鱼,新鲜不新鲜一眼就看穿。
"小伙子,哪儿人啊?"我拉了个板凳让他坐。
"甘肃定西的,阿姨。"
我心里"咯噔"一下。定西,我知道,早些年新闻里总说那边苦。我又问:"爹妈是做什么的?"
他脸红了红:"我爸腿不好,在家务农。我妈身体也不太好……我下头还有个弟弟,正念高三。"
我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糊了我一脸,我擦了擦,抬眼看小雅。这丫头今年二十七,在银行上班,长得随她爸,白净、清秀。我们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她爸退休前是厂里的工程师,在市里有两套房,小雅还是独生女。
小雅瞪我:"妈,你别那副表情。志远是我们行里的业务骨干,985毕业的。"
我没搭理她,扭头冲那小伙子笑了笑:"志远啊,阿姨今晚做了饺子,你先垫垫。这事儿咱们慢慢聊。"
等他一走,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小雅,妈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个陈志远,不行。"
小雅的眼圈"唰"地就红了:"为什么不行?因为他是农村的?妈,你怎么这么势利!"
我叹了口气,拉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粗,我摩挲着她那细白的手指,心里一阵阵地揪。
"闺女,妈不是看不起农村娃。你爸当年也是从村里出来的。可你仔细想想——他家老爹残疾,老娘有病,弟弟还在念书,他一个人在城里打拼,工资能有多少?你俩结了婚,他那头三张嘴都等着他养活。"
"他弟弟明年考大学,学费谁出?他爸妈看病,药费谁掏?你以为嫁的是他一个人?你嫁的是他们一大家子!"
小雅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接着问她:"你跟妈说实话,你俩要是买房,首付是不是咱们家出?"
她低下头:"他……他说他攒了十五万。剩下的,他打算……"
"打算让咱们出,对不对?"我冷笑一声,"闺女啊,你是独生女,你爸妈这辈子就攒了这点家底,将来都是你的。可你要是嫁过去,这些家底是贴补你,还是贴补他们老陈家?"
"妈再问你一句——"我盯着她的眼睛,"他要是吃绝户,把咱们家掏空了补贴他弟弟、他爹妈,你咋办?"
小雅"哇"地一声哭了:"妈!你把志远想得也太坏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年轻姑娘这时候满脑子都是爱情,说啥都听不进去。
可我心里有数。我娘家嫂子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哥娶了个城里姑娘,条件比我们家好太多。这些年,嫂子娘家给买房、给买车、给带孩子,我哥呢?转头就把钱往老家寄,给我那小侄子——就是他弟弟家的娃——交学费、买手机。嫂子跟我哥吵了多少回,每回我哥都说:"那是我亲弟弟,我不管谁管?"
到最后,嫂子心凉透了,离了。
我不能让小雅走这条路。
过了半个月,我琢磨出个主意。我让老伴儿出面,约了陈志远单独吃饭。
饭桌上,老伴儿开门见山:"志远啊,小雅是我们独生女。你要娶她,叔叔阿姨不要你家一分钱彩礼。房子我们出首付,写你俩的名字。但是——"
老伴儿顿了顿:"我们有一个条件。婚后,你每个月给你爸妈寄钱可以,但必须是用你自己工资的一半以内。你弟弟上大学的学费,叔叔阿姨可以借给你,算借款,打欠条,你将来还。如果你能答应,这门亲事我们认;答应不了,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我坐在旁边,盯着陈志远的脸。
那小伙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那盘糖醋排骨的热气都散了。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眼圈红红的:
"叔叔,阿姨。我……我答应。我陈志远要是做不到,天打雷劈。"
我心里头一酸。这孩子,其实也不容易。
婚礼那天,我拉着陈志远的手,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里头是两万块钱。
"拿着,给你爸妈买点东西。你记着,小雅是我闺女,也是你媳妇。家是家,小家是小家,拎得清,日子才能长远。"
他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如今小两口结婚三年了,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可也和和美美。陈志远每个月按时给公婆寄钱,可再没动过我们家一分钱。他弟弟去年考上了师范,学费是他自己咬牙供的。
有时候我跟老姐妹们念叨这事儿,她们都说我狠。可我觉得,当妈的,该糊涂的时候糊涂,该清醒的时候,一定得清醒。
闺女的幸福,不是靠心软换来的,是靠把丑话说在前头,把规矩立在明面上,才换来的。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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