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刚从厂里加完班回来,浑身的机油味还没散,腿肚子酸得直打颤。一进门,婆婆就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回来啦?快做饭吧,你公公等会儿就回来了,饿着肚子要发火的。”她眼皮都没抬。

我把帆布包往鞋柜上一搁,喉咙发紧。厨房里冷锅冷灶,连水都没烧一壶。我憋着一口气问:“妈,您今儿一天在家,咋一点儿菜都没择?”

婆婆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手抚着胸口,脸上立马拧出一副苦相:“哎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鼻子,闻着油烟就头晕,去年在医院查出来的毛病,老毛病了。我能咋办?”

我没接话,转身钻进厨房。水龙头哗哗一开,眼泪差点跟着下来。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二,跟丈夫建国结婚整整十八年。我们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三室一厅,婆婆公公跟我们一块儿住。建国在外地跑长途货运,一个月也回不了几趟家。这个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是我一个人撑着。

要说婆婆这“油烟头晕”的毛病,是从去年秋天才开始的。那阵子我刚被调到流水线上做夜班,下班晚。有一回我七点多到家,婆婆正炒着青菜,锅铲翻得叮当响。我还纳闷呢,平时她可从不沾灶台。结果第二天她就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她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她有“油烟过敏症”,往后做饭这事儿,得辛苦我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婆婆六十出头,身子骨是看着比同龄人弱些。可这一“病”,就病了整整一年。

最让我憋屈的是上个月,我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多,躺床上动都动不了。建国不在家,我求婆婆煮碗面条。她在门口站了半天,叹口气说:“秀兰啊,不是妈不疼你,妈这身子真不能进厨房。要不你叫个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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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天花板,烧得迷迷糊糊,心里头那股火苗子,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客厅跟她妹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厨房和客厅就隔一道帘子,我听得清清楚楚。

“……可不是嘛,我这招高吧?自打我说了油烟头晕,秀兰就再没让我沾过灶台。我跟你说,人老了就得学会偷懒,儿媳妇不使唤白不使唤……哎哟你不知道,我那闺女上回回来,还说我气色比退休那会儿好多了呢,哈哈哈……”

我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进水池里。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原来这一年,我起早贪黑地伺候,换来的是她跟人炫耀的“高招”。我站在水池边上,抹布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可我没冲出去闹。我妈从小教我,家和万事兴,撕破脸的事,做不得。

第二天一早,我没声张,照旧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小姑子打了个电话——就是婆婆电话里提的那个“闺女”。我跟她不远不近地聊了几句,最后“无意”提了一嘴:“妈这油烟过敏的毛病,要不带去市医院再查查?我听说现在有种脱敏治疗,效果挺好的。她这么受罪,我这当儿媳的看着也心疼。”

小姑子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嫂子,我妈啥时候油烟过敏了?上礼拜我回去,她还给我炒了俩菜呢,香得很。”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笑:“哦?许是那天症状轻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外头的台阶上,吹了好一会儿风。

晚上回到家,我没做饭。我从菜场拎了两个卤肉夹馍,一个塞给公公,一个自己啃。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变了又变:“秀兰,今晚不做饭啊?”

我抬头,笑得特别诚恳:“妈,我今天上班的时候,跟主任请教了一下您这病。主任说她姨妈也是这毛病,后来去市三院做了脱敏,半年就好了。我都打听好了,下周三我请假,带您去看看。咱不能让您一直这么受罪啊。”

婆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打那天起,奇了,婆婆的“油烟过敏”竟慢慢好了。她不再躺沙发上扇蒲扇,开始择菜、煮饭、烧汤。有时候我下班晚,进门就闻见一锅排骨汤的香味儿。

我们娘俩谁也没再提那通电话,也没再提脱敏治疗的事。

后来有一回,建国回家,饭桌上夸他妈做的红烧肉好吃。婆婆夹了一筷子肉到我碗里,眼睛没看我,轻轻说了句:“秀兰这一年,辛苦了。”

我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

人这一辈子啊,跟谁过日子都不容易。婆媳之间,有时候不是非得争个谁对谁错,留点面子,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日子才能往下走。我婆婆不是坏人,就是人老了,想偷个懒,被我戳破了,她也知道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