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阳台上晒辣椒酱。

太阳毒得很,辣椒味冲得我直打喷嚏。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车声,"突突突"地停在单元门口。我探头一看,是我儿子建军。

才半个月没见,他人怎么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黑了一圈,大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烟味混着汗馊味。

"妈,开门。"他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他才来过,开口就要一万块。说是做生意周转不开,急用。我跟他爸老李一合计,把存了两年准备换冰箱的钱全取了出来,一分没留。

我擦擦手下楼去。刚打开防盗门,建军就一股脑儿挤进来,屁股往沙发上一坐,头埋在膝盖中间。

"妈……"他声音闷闷的,"你再帮我一次。"

我端了杯凉茶给他,手还在抖。"你上个月不是说生意好起来了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妈,这次不一样。我欠了人家三万。"

"三万?!"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摔地上。

老李从里屋冲出来,脸"唰"地就黑了:"建军你再说一遍?"

建军像霜打的茄子,低着头不吭声。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厨房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响,可这屋里静得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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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儿子,三十二了,媳妇跑了三年,留下个七岁的孙子跟着我们老两口过。他在城里开了个小烧烤摊,说是挣钱,可这一年多,怎么越挣越往里亏?

老李气得手指头直抖:"你跟我说实话,钱到底去哪儿了?"

建军死活不开口。

我心里头那个慌啊,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直跳。总感觉这事儿不对劲,不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老李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满屋子乌烟瘴气。

我把建军拽到厨房,压低声音:"儿啊,妈跟你掏心窝子说,你要是不说实话,这钱一分都没有。你上次那一万,到底是还了债,还是……"

建军的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砸在灶台上。

"妈,我赌了两把……想着翻本,把欠的债还清。结果越输越多……"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扶着灶台缓了半天。怪不得!怪不得他这半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摊子也不好好出。

我一巴掌就扇过去,打在他胳膊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对得起你儿子吗?小磊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接他!"

建军"扑通"就跪下了:"妈,我错了。那帮人天天堵我,再不还钱他们要剁我手指头……"

我腿一软,也跟着瘫坐在小板凳上。

这时候隔壁王婶来送豆角,听见动静,在门口探头探脑。我赶紧擦把脸出去应付:"没事没事,孩子闹别扭呢。"

送走王婶,我回屋跟老李把事儿一说。老李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半天说出一句:"这三万,不能给。"

"不给,儿子手指头要被剁啊!"我急了。

"给了这次还有下次!"老李一拍桌子,"你看他上次拿了一万,是还债了吗?又扔赌桌上了!咱们这把老骨头,能救他几次?"

我一宿没合眼。

天蒙蒙亮,我爬起来,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两万三千八。还有一张存折,是准备给小磊将来上学用的。

我看着熟睡的小孙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这孩子从小没了妈,要是爹再出事……

老李不知啥时候站我身后,叹了口气:"老婆子,你听我的。"

那天上午,老李带着建军去了他欠钱的地方。没给钱,只让建军当面写了欠条,按了手印——欠他爹三万。然后老李跟那帮人谈,分期还,每个月两千,他老李拿退休金担保。

那帮人见老李是个硬茬子,又有街道的老战友撑腰,居然真答应了。

回来那天晚上,老李把建军的烧烤车卖了,让他去表哥的工地上扛水泥。"一个月挣五千,两千还债,两千给小磊,剩下一千你自己花。啥时候戒了赌,啥时候回来看儿子。"

建军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偷偷抹眼泪。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小磊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奶声奶气地喊:"奶奶,我饿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儿女都是债啊。可这债,不能一味地替他还。有时候,让他自己摔一跤,爬起来,才是真的救他。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日子还得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