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从厂里下班,浑身机油味,正蹲在巷口小摊上吃一碗热汤面。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我随手一摸,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
是林晓雯。
整整十年没主动联系过我的林晓雯。
"建国,在忙吗?我有点事想找你说说……能见个面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摊主老李探头问我:"小赵,咋了?面不合口味?"我摆摆手,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我家楼下,笑着对我说:"建国哥,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我嚼了整整十年。
我叫赵建国,今年三十六,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至今未婚。我妈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三天两头给我介绍相亲对象,可我一个都看不上。村里人背后议论我,说我"心里头有疙瘩,怕是这辈子讨不上媳妇了"。
他们说得没错,我心里头那个疙瘩,就叫林晓雯。
二十六岁那年,我跟她在同一个公司实习。她是市里来的姑娘,皮肤白,眼睛亮,一笑两个酒窝。我那时候土得掉渣,连件像样的衬衫都没有,可她偏偏愿意跟我说话。下雨天我送她回家,她生病我熬粥送药,她跟男朋友吵架了第一个找我哭诉……我以为,我以为我等一等,她总有一天会回头看我。
可她从没回头过。
她谈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每次失恋都来找我,哭完了、笑完了,转身又投入下一段恋爱。我像个备用电池,电量永远充足,随叫随到。直到她结婚那天,请柬递到我手上,她笑着说:"建国哥,你一定要来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去了,喝得烂醉,第二天就辞了职,回了县城。
这一别,就是六年。
我跟她约在县城新开的那家咖啡馆。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又用肥皂搓了三遍手,指甲缝里的机油还是洗不干净。坐在那儿等她的时候,我心跳得像鼓点,手心全是汗。
门一推开,我抬头——
差点没认出来。
林晓雯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两团青黑,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起球的旧毛衣。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那两个酒窝陷下去,里头全是疲惫。
"建国哥……好久不见。"
她坐下来,手指绕着杯子转,半天才开口。原来她结婚后日子并不好过。那个西装革履的"金龟婿",婚后变了个人,赌博、家暴、外面还养着小三。孩子三岁那年,她终于离了婚,独自带着儿子,在市里打两份工,日子过得紧巴巴。
"上个月孩子住院,医药费还差三万……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建国哥,我知道我这样找你很不要脸,可我实在……实在没办法了……"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窗外有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我看着她哭,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十年前,我幻想过无数次她回头找我的场景——可没一种,是这样的。
我沉默了很久,掏出烟,又想起这是公共场所,又塞回兜里。
"晓雯,"我开口,声音有点哑,"钱我可以借你。"
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我顿了顿,"是借,不是给。我会写借条,你按月还。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我是想让你明白,我不再是那个你随叫随到的赵建国了。"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说话。
"建国哥,你是不是……怨我?"
我笑了笑,摇摇头:"不怨了。年轻的时候怨过,恨过,想不通你为啥就是看不见我。后来我明白了,感情这东西,不是谁付出多谁就能赢。你不爱我,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当年舍不得放手。"
我从包里掏出存折,推到她面前:"三万块,今天就能转给你。孩子要紧。"
她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谢谢。
我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晓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以后……别再叫我建国哥了。叫我赵师傅吧。"
走出咖啡馆,外头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十年了,我心里那个疙瘩,今天好像终于松开了。
回家路上,我妈又打电话来,说东头王婶家的闺女今晚要见面,让我准时去。我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月亮正圆。
人这一辈子啊,错过的就让它错过吧。日子,还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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