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独行者(原创)
张子恒(素心子言)
夏天早晨的光总来得有些霸道。六点刚过,窗帘缝隙里漏进一束,直直打在枕边,像是要把人从梦里硬拽出来。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却听见窗外已有蝉声嘶鸣——它们倒是不困,仿佛一夜之间就接管了整座城市。睡眠似乎被这光割碎了,一块一块,拼不回完整的梦。我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公众号后台跳出一长串留言。多半是昨天的六一引出来的。有人说想起小时候攥着糖纸跑过田埂,有人说怀念母亲纳的布鞋,还有人讲起老屋后那棵槐树,说如今再回去,树已枯死,连根都被挖走了。我一条条往下翻,忽然觉得,这些文字像极了夜里悄悄开放又迅速凋谢的花,带着露水,也带着叹息。
我们大概都揣着一颗童心,只是大多数人的那颗心,早已过了鲜活期。它被塞进公文包的夹层,被压在会议议程的最底下,被KPI和房贷和孩子的学区房层层覆盖。偶尔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或酒后的瞬间,它像一枚褪色的邮票,突然从口袋滑落,让人愣怔片刻,然后迅速弯腰,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成年人的悲哀,或许不在于必须戴着面具生活,而在于那面具长进了肉里,摘下来时,连皮都要撕掉一层。我们活得越来越精准:几点起床,多久到地铁站,几点开会,几点回复邮件。连悲伤都开始按分钟计算,连发呆都要在设定时间完成。我们在世俗的壳里演得如此熟练,以至于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本色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像童年时玻璃弹珠里的花纹,好看,但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另类。不是故作清高,也不是刻意叛逆,只是走着走着,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朝一个方向涌去,我朝另一个。后来我才明白,我走的不是路,是旷野。没有路标,没有终点,只有脚下的草和远处的山。我放过很多东西:升职的机会,成名的可能,热闹的饭局,甚至某些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转身的时候并不潇洒,甚至带着疼,但知道不能再回头。就像春天最后一场雪,化了就是化了,留不住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学会了煮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普通的普洱,或山里采的野茶。水要现烧,壶要温过,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入口。茶烟袅袅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落下。雨打在树叶上,声音清脆,像古琴的余韵。我坐在檐下,看雨水顺着瓦当滴答成线,忽然觉得,听雨这件事,古人比我们诚实得多。他们写“留得残荷听雨声”,写“夜阑卧听风吹雨”,而我们呢?雨大了抱怨出行不便,雨小了担心干旱,连一场雨都要计算得失。我抚过风,是真的伸手去接。风从山谷那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穿过指缝时,像某种温柔的告别。落花就更不必说了,春天的樱,夏初的石榴,秋天的桂,每一瓣落下,都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我常蹲在树下看它们,看它们如何从枝头挣脱,如何旋转,如何最终归于尘土。濯流水则是另一番滋味。溪水凉得刺骨,却洗得净指尖的尘。我把双脚浸进去,看波纹一圈圈荡开,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水流的一部分。
对月独酌是近些年的事。年轻时喝酒总要有人陪,划拳,吹牛,不醉不归。现在不一样了,一瓶酒,一盏杯,一轮月,就够了。月光洒在杯沿,酒色便深了些。喝到微醺时,看月亮也变得朦胧,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这时候最容易想起一些人,一些事。想起某个黄昏,有人站在车站的梧桐树下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想起某年冬天,几个人围着火炉吃火锅,蒸汽模糊了眼镜;想起某个承诺,说好要一起去看海,后来海还在,人散了。缘起缘灭,旧诺轻尘,这些词说多了显得矫情,但不说,又像心里堵着什么。于是我学会笑而无言。笑给自己看,也笑给月亮看。
晨昏从容,说来容易,做起来难。从容不是慢,而是不被时间推着走。晨光太亮,我就拉上半帘,留一束斜照在书页上;傍晚天暗得太快,我便点一盏灯,不急着开大灯,就着昏黄读几行诗。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像溪水漫过卵石,不留痕迹,却也磨圆了棱角。我不再追问意义,也不再强求谁懂。懂与不懂,本就是缘分的事。有人从我的文字里看见山水,有人只看见无病呻吟,都没关系。就像山里的树,不会因为你夸它挺拔就多长一片叶子,也不会因为你说它无用就停止生长。
有时候我会想,这种独行,是不是另一种逃避?逃避竞争,逃避责任,逃避那些必须面对的复杂。但转念又觉得,若连选择如何生活的权利都没有,那才真是可悲。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育要合群,要成功,要出人头地。可没人教我们,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寂静。我似乎守住了,用一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事情:一块茶饼,一场雨,一阵风,几片落花。它们不能兑换成金钱,不能写成简历上的亮点,但它们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并且是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窗外的光渐渐偏下去了,蝉声也弱了下去。我起身关掉手机,没有给任何人回复。厨房里飘来粥香,是早上熬的小米粥,此刻正温在灶上。我盛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很烫,米油厚,喝下去,胃里暖起来。这暖意很实在,不像某些情绪,虚浮得抓不住。吃完粥,我打算去后山走一走。那里有片野竹林,雨后该冒出笋来了。我不挖,就看它们怎么从土里钻出来,怎么在风中轻轻摇晃。看久了,会觉得它们也在看我,看这个夏天早晨醒得过早、总感觉睡眠不够的男人,如何在一碗粥的热气里,找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本色。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们都在寻找那个被弄丢的自己,有人找到了,藏在茶烟里;有人找到了,躲在雨声中;更多的人,还在精准地出演,连梦都排练得滴水不漏。而我,宁愿在这旷野上继续独行。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风,只有月,只有一碗粥的温度,提醒我:活着,并且清醒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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