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能不能别把剩菜往冰箱里塞了?都放三天了,有细菌的!"
儿媳妇小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尖利得像冬天的北风,刮得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攥着那碗剩了一半的红烧肉,手指发白,站在冰箱前进退不得。
那是腊月十二,外头飘着小雪,窗户上结了薄薄的水雾。我来儿子家第四十三天,日子过得像嚼蜡。
我叫周桂兰,今年六十七。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在乡下住着,去年冬天摔了一跤,髋骨裂了条缝。儿子国强接我来城里养,说是养老,可我总觉得自己像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栽到了水泥地上,扎不下根。
小敏把冰箱门"砰"地关上,转身去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我站在原地,听见她跟闺蜜语音:"……天天剩菜剩饭的,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跟没听见似的。"
我耳朵虽然有点背,可那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我赶紧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原来是国强的书房,临时收拾出来放了张折叠床。
屋里没暖气片,靠一个电暖器撑着。我裹着棉袄坐在床边,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城里的雪不像乡下,落地就化了,脏兮兮的。
这些天,小敏嫌我洗衣服用太多水,嫌我做饭油烟大,嫌我晚上起夜动静响。每句话单拿出来都是"为我好",可凑在一起,就像一把把小刀子,钝钝地割着我的心。
我想给国强打电话说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在工地上做项目经理,忙得脚不沾地,夹在中间也难做人。
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转折发生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国强难得早回来,买了饺子皮和肉馅,说一家人包饺子。我心里高兴,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我包了五十年饺子,手艺在村里是数得着的,褶子捏得匀匀整整,像一排小元宝。
可我刚把面板摆上餐桌,小敏就皱着眉:"妈,您包的馅太大了,煮的时候会破的。还有这面板,用之前得用热水烫一遍。"
我手一顿。国强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妈包了一辈子饺子,能破吗?"
小敏撇撇嘴,没再说话,可那表情我看得懂——嫌弃。
饺子下锅时,我特意守在灶台边,用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热气腾腾,白雾蒸得我眼睛酸。突然"噗"一声,一个饺子裂了口,肉馅散在汤里。
小敏的声音从背后飘来:"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那一刻,我的眼泪"啪嗒"掉进了锅里。我放下勺子,解了围裙,一句话没说,回了小屋。
我坐在床边,听见外面国强压低声音跟小敏吵:"你就不能让让她?她是我妈!"小敏也不甘示弱:"我说错了吗?我哪句话不是就事论事?"
我把门关严,拿出老伴的照片,摸了又摸。老头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以后跟着儿子享福。"享福?我苦笑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那个旧帆布包,打算回乡下。国强拦住我,急得眼圈都红了:"妈,您腿还没好利索,回去谁照顾您?"
我摆摆手:"在家自在,死也死在自己炕上。"
话说得重了。国强沉默了很久,晚上把小敏叫进卧室,关着门谈了很长时间。我贴着墙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小敏哭了一阵,后来声音渐渐低了。
第三天,小敏主动来敲我的门。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热气袅袅的。她在床边坐下,半天才开口:"妈,我这人说话直,有时候不过脑子。但我真没有赶您走的意思。"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我妈走得早,我不太会跟长辈相处。以前家里就我和国强两个人,突然多了个人……我也在适应。"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她在公司做会计,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每晚加班到十一二点。我只顾着自己委屈,竟没注意过她的疲惫。
"闺女,"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白的手背,"是我也有不对。我在乡下过惯了,节俭惯了,有些习惯确实该改改。"
小敏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您别改,剩菜的事我以后不说了。就是……您要是做饭,能不能教教我?国强老说我做的没您做的好吃。"
我笑了。这是她来到这个家三年多,第一次主动跟我服软。
那天晚上,我教她揉面。她笨手笨脚的,面粉沾了一鼻子,国强在旁边偷拍视频,笑得像个孩子。暖黄的灯光照着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窗外的雪停了,露出一弯月牙。
日子后来好了吗?也不能说全好了。小敏偶尔还是会念叨几句,我偶尔还是会委屈。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两代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哪有不磕碰的?她不是坏人,我也不是累赘。我们都在学着,把这个家,过成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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