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書按:施洪丽,1971年生,四川省简阳人,高中学历。先是在家乡务农,后到成都从事餐厅工作、摆地摊、擦鞋,辉煌时期开办了家政公司,是《华西都市报》认证的金牌月嫂。公司黄了之后,到北京闯荡,2017年加入皮村文学小组。2020年确诊乳腺癌,抗癌五年,状态良好。目前一面打工,一面奋力写作,还参演了一部电影《我,许可》。
这就是四川嬢嬢施洪丽的过去和现在,有点传奇也有点曲折,但始终勇猛乐观。最近,施洪丽的奋力写作有了成果,新书已经出版,名字就叫《嬢嬢勇猛》,和她本人一样高能量。今天编辑想和大家分享她和嬢嬢的故事,希望你也可以收获一些力量。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约施洪丽见面,她的新书《嬢嬢勇猛》已经完成了审稿,有一些文字上的改动,需要当面向她解释。
我以为她会坐地铁或公交过来,谁知到了约定时间,一个穿浅蓝色大衣的阿姨骑着电瓶车,喜气洋洋地远远驶来,她面色红润,笑起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好像她不是驾车,而是驾着骀荡的春风。
一起见面的还有独立纪录片导演橙子,她过去五年都在跟拍洪丽,这次想来拍一点洪丽和编辑交流的画面。
我们先去吃饭,在餐厅里,我们聊起近况、对文学作品和写作的看法。洪丽高兴地说起,她参加群演的电影《我,许可》马上就要上映了,说着说着,嗓子不由自主扬了起来,半个厅里都回荡着她明亮的声音,我不得不偶尔停下来打断她,小声点,小声点。
我说,洪丽姐,你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是大病初愈?倒是我,一身班味,常常觉得自己气血两亏,差远了。
这不是恭维话,我确实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极为珍贵的强劲,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刮风下雨,我就是要生机勃勃活下去的勇猛力量。
施洪丽在电影《我,许可》中饰演了一位家政女工
女匪徒
第一次和施洪丽见面,是2020年夏天。当时,皮村文学小组已小有名气,文学小组志愿者、北大的张慧瑜老师邀请我去和工友们交流一次。一个周六的傍晚,我来到皮村“工友之家”。学习的教室里,正中央放一张旧长条桌,靠墙边上,勉强塞下两排磕磕巴巴的椅子,角落里是书架,大部分书脊都磨损了。灯光黯淡,又发黄,一切都显出破旧的气息。前来听课的,大多数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拖着沉甸甸的脚步,衣裳也是暗淡的。
我讲的是自己写作编辑的一些经验和心得,讲着讲着,那些疲惫的脸上焕发出了光彩,他们的眼神有的在辨认、有的在思索、有的在困惑,还有的也许在反驳。结束后,好几位工友恋恋不舍地找我讨论,他们语气热烈,却对我很客气,潜意识里大概还是把我当成“老师”。这时,后排一位笑呵呵的大姐,走过来打招呼:“你四川人喔?我简阳的,老乡嘛。”在灯光暗淡的房间,她的声音像某种明亮、大胆又矫健的动物,一下子跳出来。这就是施洪丽。
2020年的皮村街景
临走时,我拿了两本文学小组自印的《新工人文学》,回家随便翻翻,看到了她写的《一个四川月嫂的江湖往事》。
文如其人,豪放敞亮,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大气磅礴,混社会的超哥、拎耳锅的大厨、涉世未深的小姐、钵满盆满的商贾轮番登场,又精彩又搞笑。“穷则思变,变好变坏看天意”,多么豁达潇洒,再回味,又有辛酸在里头;她写自己想回农村种地,村里老太太劝她不要回来,“犹如当年赵太后祷告燕后勿返”,看得我哈哈大笑。后来,我策划编辑了皮村文学小组的首部非虚构文集《劳动者的星辰》,将这篇文章收录了进去。
有一次我和范雨素聊天,说到施洪丽,雨素说:“洪丽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有匪气。”说得多么准确,没点匪气,怎么闯荡江湖呢。
《劳动者的星辰》
“我没有时间了”
疫情反反复复,冬天来临的一天,皮村不能出入了。文学小组的负责人小付不仅负责平时的活动组织,还要关照工友们生活上的困难,在文学小组的大群里,她是最先感到焦虑的:有的工友可能没有准备足够的食物。
特殊时期,采买、运输、快递、交付,一切都变得困难。就在一筹莫展之际,第二天,小付在群里报告好消息:住在尹各庄的施大姐送来了米面、新鲜肉和蔬菜。原来,洪丽为了平时听课方便,在毗邻皮村的尹各庄租了房,听说这情况,便买了东西,走路送到了皮村。我为她的热心肠感动,在群里点了大大的赞,但直到第二年,张老师把水滴筹的链接发到朋友圈时,我才知道,当时洪丽已经罹患癌症。
确实看不出来。
文学小组成员一起参加广州书展
从她的文章和朋友圈里,我大致能拼凑出她的人生轨迹:自幼热爱文学,可惜只有高中学历;先是在家乡务农,后到成都做“蓉漂”,做过后厨小工、火车站票串串、地摊摊主、擦鞋匠;辉煌时期开办了家政公司,是《华西都市报》认证的金牌月嫂,但她不善竞价排名及争取补贴,公司很快黄了,之后到北京闯荡,升级为“北漂”。总之,这个身材敦实、笑声爽朗的女人,似乎大半辈子运气都不怎么好。
但在常年颠簸的打工生涯中,她从来没有放下文学阅读和写作,形成了独特的文风。2024年末,我得知施洪丽正在写一部长篇非虚构,以抗癌经历为线索,记录了半生的风云故事和闯荡见闻。她说:“我常常觉得时间不多了,再不写就来不及了。”我请她把初稿发我看看,读到一半,我便决定要做这本书。
笑中带泪,悲喜交集。
施洪丽在简阳老家的书柜找书
我们在皮村签的合同,我还见到了她先生,她笔下那个体弱多病,一辈子都没怎么工作过,却又和她感情笃深的男人。他身形瘦削,外表干净体面,斯文腼腆,听从妻子的号令,把一包四川香肠硬塞到我手里,低头一笑,然后逃之夭夭。
很多人都不理解,这么多年她为何愿意以一己之力支撑家庭,书中写到了“携夫讨生活”啼笑皆非的经历,这不仅关乎爱情,在如何对待她先生这件事上,我觉得最能显示她的江湖豪气。
在老家四川,大家都把阿姨辈的中年女性喊作“嬢嬢(niāng niāng)”,听起来爽朗又脆利。川渝女人性格泼辣,有“暴龙”之美誉,人到中年,又多了坚强和韧性,而施洪丽就是这样一位嬢嬢。正因为嬢嬢们火力全开,风起云涌,与之相应就有了“耙耳朵”,嬢嬢和耙耳朵,天造地设,一对绝配。
女性生命力
《嬢嬢勇猛》的故事起始于罹患恶疾。人生陷入谷底,怎么办?她离开北京,回乡治病,一路向西。狼狈辗转中,一幕幕江湖往事悉数浮现,更有形形色色的众生奔来眼底,犹如一盆麻辣鲜香的火锅,鲜活滚烫,有滋有味。
在她笔下,居住在北京皮村的首富、火车站的流浪儿童、独自挣钱养女儿的舞女、经历不幸婚姻的女性、赚得钵满盆满的台商、雍和宫附近的算命大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病友、黄粱一梦的驾校师傅……三教九流都齐来奔赴这次盛宴,寥寥数语,纤毫毕现,共同勾勒出一幅时代的浮世绘。
施洪丽保存的以前的书信
施洪丽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带着举重若轻的乐观和豁达,又心酸又好笑,又俗世滚滚,又有古典气质,二者的杂糅能发生化学反应,带来特殊的审美愉悦。
她写先生毫无社会经验,善遇骗子:“那贵人给先生安排了一份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在区政府任职,政府会给我们提供免费住房。那人每日与先生交心,促膝长谈一星期了,比三顾茅庐多四次。”
她写病房里的悲喜剧。女儿因为怕花钱,不想让父亲治病,老爷子想的却是多活几个月,把拆迁款拿到手,留给儿孙;盲人病友此前的五保户资格眼看就要取消,正在这紧急关头,查出大病反倒成了“护身符”;身患绝症的大哥在病房里四处打听当年被自己遗弃的女婴……而作为一名话痨,“我在病房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信佛的,我陪着讲佛理。信鬼的,我听那些荒诞的故事”,“谈笑间,癌细胞灰飞烟灭”。
她写自己的软弱和惧怕:“各位大师都说我不会有事,我也认为不会有事。我决定来者不拒,我总是肉麻地恭维神、仙、佛、道、上帝、先人,我相信他们会高兴,会护佑我。”
她的笔下不仅有自我的世界,更见众生、见天地,滚滚世象,风风雨雨,面对命运的锤击依然要活得有声有色,这是何等的女性生命力。
《嬢嬢勇猛》
见面那天,吃过饭后,洪丽骑电瓶车去我家小区,我和橙子沿着河岸走过去。春天已经来临,绿树新芽,花朵含苞,橙子问我,洪丽的文字什么地方最打动我。
我想了一下,审稿的时候,我常常忍不住哈哈大笑,又在笑过之余由衷欣慰,活着真好!但最重要的还是一种力量感。我长久在大城市两点一线生活,平时又多和文字打交道,身体和神经其实都是比较孱弱的,经常为了一点小事内耗不已,看起来也没做什么事,却弄得自己身心俱疲。读洪丽的文字,我觉得自己瞬间电量满格,又有劲了,可以竭尽全力去拥抱生活,也可以为了理想的事物而战斗。
我看着在微风中徐徐拂动的柳条,“那就是生命的感觉。”
纪录片截图:陈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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