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没几天,老赵就后悔了。
那天他跪在母亲坟前磕完头,转身往山下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半山腰的柏树底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佝偻着背,正拄着一根木棍,慢慢朝山坡上挪。
老赵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那件棉袄,那个背影,那走路一瘸一拐的姿势——他太熟悉了。他妈生前左腿有风湿,走路就是那个样子。而那件藏青色棉袄,是他妈穿了十几年的,最后入殓的时候,就穿的那件。
"妈?"老赵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
山风呼地吹过来,松针簌簌地响,那人影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片灌木丛里,不见了。
老赵愣在原地,后背的汗把衬衣都湿透了。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母亲是去年腊月走的,胃癌晚期,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到三个月。
老赵不信鬼神,可那个背影太像了,像到他心里发慌。
他站在山路上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最终还是咬咬牙,顺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灌木丛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往山背后的李家坳。老赵小时候跟着母亲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母亲娘家就在李家坳。
土路上有脚印,一深一浅,左脚的印子明显比右脚拖得长——跟他妈走路的习惯一模一样。
老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顺着脚印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拐过一个山弯,看见前面有间土坯房。房子很旧了,墙皮剥落了大半,门口晒着几件衣裳。那个穿藏青棉袄的人,正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剥花生。
老赵走近了,脚步声惊动了那人。
那人抬起头来,老赵一看那张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他妈。
但也不是陌生人。
那是他的二姨,他妈的亲妹妹,赵秀兰。
二姨今年七十四了,跟他妈长得本来就像,老了以后更像。特别是这一身藏青棉袄——老赵仔细一看,面料、盘扣、领口磨损的位置,跟他妈那件几乎一样。
"你是……建军?"二姨眯着眼睛认了半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二姨,是我。"老赵抹了把脸,蹲下来,声音都变了调,"您咋在这儿?我爸前年还说您搬到县城去了。"
二姨没接话,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慢慢说:"县城待不住,你表弟媳妇嫌我脏,我就回来了。"
老赵心里一酸。他知道表弟赵刚的情况——在县城开出租车,日子也紧巴巴的,娶了个媳妇厉害得很,村里人都说那女人眼里只有钱。
"回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
老赵环顾四周,这土坯房四面透风,灶台上结着蛛网,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锅里还有半碗剩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木板床,被子又薄又硬,散发着一股潮霉味。
"您一个人住这儿?"老赵的声音开始发抖,"赵刚知道吗?"
二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知道。他每个月给我打三百块钱,够吃了。"
三百块钱。老赵攥紧了拳头。县城里一顿像样的饭都不止三百。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说的一句话是:"你二姨命苦,你得空去看看她。"他当时满口答应,可这一忙,就忙忘了。大半年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二姨,那件棉袄……"老赵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裳。
二姨低头摸了摸棉袄的盘扣,眼圈突然红了:"这是你妈的。她走之前让人捎给我的,说她那件新的陪葬了,这件旧的还能穿几年,别浪费。"
老赵彻底绷不住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他终于明白了——入殓时穿的那件是新做的,母亲把自己穿了十几年的那件旧棉袄,留给了同样受苦的妹妹。
他哭了好一阵,擦干眼泪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坚定:"二姨,您收拾收拾,跟我回镇上。"
"那咋行,给你添麻烦……"
"我妈要是知道您一个人在这儿受罪,她在底下也不安心。"老赵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我家有空房间,您住着,往后我给您养老。"
二姨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了下来。
那天下午,老赵扶着二姨走下山的时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老赵回头望了一眼母亲坟的方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妈,您放心吧,我把二姨接回家了。
他忽然觉得,今天在山上看见的那个背影,也许不是什么怪事。那是母亲用自己的方式,最后再提醒他一次——别忘了答应过她的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血脉里的牵挂,穿越了生死,也断不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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