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老刘家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窗玻璃上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珠。按说这该是个喜庆的日子——儿子刘军的婚事定在年后正月初八,请帖都印好了,红彤彤地摞在柜子上。
可这会儿,堂屋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寒风还冷。
"妈,我就把话搁这儿了,没有车,这婚我不结。"
说话的是准儿媳周小曼,二十六岁,在县城商场卖化妆品,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涂了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头不停地划拉手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刘军的妈,王桂芬,六十一岁,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她搓着手上的老茧,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小曼,房子咱都买了,县城那套两居室,首付二十万,是你爸妈跟我们凑的……"老刘——刘德厚,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捏着个搪瓷茶杯,茶水早就凉透了。
"房子是房子,车是车。"周小曼终于抬起头,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我同事结婚,哪个不是有房有车?我又没要什么豪车,一辆十来万的代步车,这要求过分吗?"
刘军坐在一旁,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声不吭。王桂芬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闺女,家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王桂芬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买房借了你二叔三万,你姑妈两万,到现在还没还上。再借钱买车,这不是要我们老两口的命嘛……"
"那是你们的事。"周小曼站起来,拽了拽身上的羽绒服,"反正我就一句话——没车,婚就先不办。刘军,你送我回去。"
刘军站起来,嘴张了张,看看他妈,又看看周小曼,最后还是跟着出了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炉子上的火苗晃了晃。
王桂芬的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刘德厚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烫了手他也不觉得疼:"这婚,不结了!退!"
那天晚上,王桂芬一夜没合眼。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把院里的塑料布刮得"哗啦哗啦"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的日子。
老刘是泥瓦匠,干了三十年,膝盖骨磨得走路都打颤。她自己在村口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酱油醋,一天挣个三四十块。就靠这些,硬是把刘军供到大专毕业,在县城找了份修车的活儿,一个月四千多块。
买房的时候,她把攒了一辈子的存折掏干净,十二万。不够,刘德厚拉下老脸,挨家挨户借。他大哥家也不富裕,从牙缝里挤出一万块,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老三,这是给侄子娶媳妇的,不急着还。"
那些钱,每一分都带着汗味儿。
周小曼第一次上门的时候,王桂芬是真心欢喜。姑娘模样周正,嘴也甜,"叔叔阿姨"叫得人心里熨帖。她特意杀了一只养了两年的老母鸡,炖了整整一下午,汤面上飘着厚厚一层金黄的油花。
可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王桂芬渐渐品出味儿不对了。
彩礼从六万六涨到八万八,说是"图个吉利"。"五金"要纯金的,王桂芬陪着去挑,周小曼的眼睛始终只往最贵的那排柜台上瞟。订婚宴非得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一桌八百八,二十桌。王桂芬笑着应下来,回家躲在厨房里偷偷掉眼泪。
她忍了。她想着,儿子三十了,在农村算大龄了,好不容易找个对象,别因为钱的事儿闹掰了。
可这回,实在忍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军回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搓着冻红的耳朵,半天才开口:"妈,小曼说了,最迟正月初三要看到车,不然她把婚纱退了。"
王桂芬正在灶台前熬粥,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进锅里,滚烫的米汤溅在手背上,烫起一个红泡。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慢慢转过身来。
"儿啊,妈问你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军低下头,眼圈红了:"妈,我……我也为难。"
"你为难?"刘德厚从里屋拄着拐走出来,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你为难你就让你妈去借钱?你知不知道你妈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血压一百八?她天不亮就出摊,天黑才回来,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刘军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王桂芬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子前,把那摞红请帖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军儿,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指望你过得好。可过得好,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她一张一张地把请帖摞齐,手指骨节凸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一个家,过日子靠的是两口子齐心。她连婚都没结就这样逼你爸妈,以后呢?买这买那,你借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去跟她说,车,我们买不起,也不会借钱买。她要是愿意,咱就踏踏实实过日子;她要是不愿意——"
王桂芬把请帖推到桌子中间。
"这婚,退了吧。"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炉火"噼啪"响。
三天后,刘军带回来一个消息——周小曼同意退婚了。她提了个条件:彩礼不退,算"青春损失费"。
刘德厚气得浑身发抖,王桂芬反而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算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八万八,买个明白,值。"
那年正月初八,老刘家没有办婚宴。
邻居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老刘家傻,煮熟的鸭子飞了;也有人说,王桂芬有骨气。
王桂芬谁也不搭理,照常天不亮就出摊。只是偶尔收摊回家的路上,走过县城那条挂满红灯笼的街,她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叹口气,然后把围巾紧一紧,低头往家走。
后来刘军在修车厂认识了一个姑娘,叫李秀芳,隔壁镇的,人实诚,第一次上门,看见王桂芬手背上那个旧疤,二话不说从包里翻出一管烫伤膏。
王桂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该扛的扛,该放的放,该等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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