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斤排骨和一把青菜,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人拉开了。

我吓了一跳——是儿子陈强,板着脸站在玄关,眼神跟讨债的似的。

"妈,你回来了。"他憋了半天就冒出这一句,嘴角撇着,眉头皱成个疙瘩。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三十六了,平时一个月也难得来我这趟河西的旧楼一次,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把菜往厨房一搁,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响,冲得我心里有点发慌。

"有事?"我擦着手出来,瞅了他一眼。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摸了根烟,"啪"地点上,烟雾绕着他那张愁眉苦脸。"妈,乐乐下学期要上那个英语补习班,一年三万八。还有钢琴课,一节两百……"

我心里"咚"一声。

"你的意思是?"

"妈,您每月给的那五千,实在不够使。您看能不能……再添两千?凑个七千整。"

我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地上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跟我胸口那股气一样,往上直冒。我盯着我这个亲生儿子,半天没说出话。我退休金一共才六千二,每月给他五千养孙子,自己就剩一千多块过日子。买菜舍不得买肉,去年冬天羽绒服破了个洞,我用针线缝缝补补又穿了一冬。

而他呢?开着三十多万的车,穿着名牌衬衫,坐在我这吱呀作响的老沙发上,跟我要钱。

"陈强,"我声音有点抖,"你媳妇不是在银行上班吗?你自己也是个项目经理,你俩加起来一个月小两万。你跟我一个老太婆伸手?"

他烟灰一弹,眼睛都不抬:" 妈,房贷一万八,车贷四千,还有人情往来……您不帮衬,我们日子怎么过?"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空气都凉了半截。

那一夜我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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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走得早,2015年那场病把家底掏空了一大半。这些年我一个人,省吃俭用,把陈强供出大学、娶媳妇、付首付,前前后后搭进去六十多万。我以为儿子大了,能让我喘口气。结果孙子一出生,儿媳妇李娟就辞了职在家,说带孩子辛苦,让我"贴补"点。

一开始是两千,后来涨到三千,去年涨到五千。我没吭声,谁让那是我亲孙子呢。

可今天这一开口要七千,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老姐妹王桂芬家。她比我大三岁,闺女在上海。我把事一说,她拍着大腿:"秀兰啊,你可糊涂!这哪是养孙子,这是把你当提款机!"

她给我倒了杯热茶,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儿。"你想想,你那五千给出去,孙子吃着了几口?还不是他们小两口拿去还房贷、下馆子?孩子上补习班是好事,可那是当爹妈的责任,凭啥让你一个退休老太太掏?"

我端着茶杯,手有点抖。

桂芬又说:"我跟你讲个事。前楼老周,去年中风半身不遂,他儿子在深圳,电话都不打一个。你猜怎么着?他存折里就剩八百块,全给儿子掏空了。最后还是居委会送他去的养老院。"

我一听,背脊一阵发凉。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秋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落,几个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在远处放着《最炫民族风》。我忽然想,我这把年纪,万一哪天倒下了,谁管我?

晚上陈强又打电话来催:"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子,妈跟你说句实话。这五千,从下个月起,也不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炸了:"妈!您什么意思?乐乐是您亲孙子!"

"正因为是我亲孙子,妈才要给他做个榜样。"我声音平稳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养,这是天经地义。妈给了你五年,六十个月,三十万。妈这辈子的积蓄不多了,得留着给自己看病、养老。你媳妇身体好好的,让她出去找份工作,比啥补习班都强。"

"您这是被谁挑唆了?!"他在那头吼。

"没人挑唆我,是妈自己想明白了。"我顿了顿,"强子,妈不是不疼你们。妈是怕,怕有一天妈病倒在床上,连请个护工的钱都没有,还得看你媳妇的脸色。"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李娟带着乐乐来了,眼圈红红的,一进门就哭:"妈,您要是不管我们,我们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乐乐才六岁,怯生生地叫我:"奶奶。"

我心一软,差点又要松口。可一想到桂芬说的话,想到老周躺在养老院的样子,我硬着心肠说:

"娟啊,妈不是铁石心肠。每个月妈可以给乐乐买两身衣服,买点零食水果,逢年过节给压岁钱。但是钱,妈不能再给了。妈也是人,也会老,也会病。"

李娟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夕阳把楼道照得金灿灿的。乐乐回头冲我招手:"奶奶再见!"

我鼻子一酸,但脚下没有动。

我知道,这把年纪了,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里那点养老钱,和这把还算硬朗的老骨头。

孩子要疼,但不能把自己疼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