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儿子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没拉好拉链的行李箱,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走廊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我不敢哭出声,怕邻居听见丢人。身后那扇门,儿媳摔得震天响,震得我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事情的起因,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就因为我给孙子洗澡时,水温烫了一点,孩子胳膊上红了一小块。

我叫张秀兰,今年五十六岁,河南信阳人。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张明,供他上了大学,在省城找了体面工作,娶了城里媳妇刘芳。去年孙子豆豆出生,儿子打电话说:"妈,你来帮忙带带孩子吧,芳芳产假结束要上班了。"

我二话没说,锁了老家的门,坐了四个小时大巴来到郑州。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熬粥,豆豆的米糊要用小奶锅单独煮,水温得用手腕内侧试了又试。白天抱着十几斤的孩子在客厅来回踱步,哄睡了不敢放下,一放就哭。下午趁孩子睡着赶紧洗衣服、拖地、准备晚饭。晚上豆豆夜醒三四次,我就跟着醒三四次。

整整八个月,我瘦了十一斤,膝盖疼得上楼都得扶墙,右手腕得了腱鞘炎,大拇指一弯就钻心地疼。

可这些,没人问过我一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儿媳下班回来,眼睛先往地板上扫一圈,皱皱眉说地上有根头发丝。儿子坐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妈,豆豆今天吃了多少毫升奶?你得记好。"

我不识几个字,他们让我下载了个喂养记录的APP,我老花眼盯着那小屏幕,戳半天也没戳对地方。

没人说过一句"妈,辛苦了"。一次都没有。

出事那天是周六,刘芳加班,儿子在书房打游戏。豆豆拉了一身,我收拾完脏衣服,赶紧抱他去洗澡。

浴室的热水器是那种智能恒温的,平时都调在三十八度。可那天不知怎么回事,水温忽高忽低。我先用手试了试,觉得温度还行,就把豆豆放进了澡盆。

孩子"哇"地一声哭了。

我吓坏了,赶紧把他捞起来,一看左胳膊上红了一小片,像被蚊子咬了那样大小。我慌了手脚,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拿凉毛巾敷,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哭声惊动了张明。他从书房冲出来,一把夺过孩子,脸色铁青:"妈!你怎么搞的?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我嘴唇哆嗦着解释:"热水器……水温不稳……我试过了的……"

"你试过了还能烫着?"他嗓门越来越大。

刘芳的电话恰好这时打进来,视频那头看见豆豆在哭,胳膊上红了一块,声音立刻尖了起来:"妈,你到底有没有上心?这是我儿子!不是你们农村那种糙养法!"

"农村那种糙养法"——这七个字,像一把刀,从我胸口捅了进去。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刘芳在电话里越说越激动,让张明赶紧带孩子去医院。张明抱着豆豆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甩了一句:"你就不能细心点?"

门摔上了。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浴室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响。我站在客厅中间,闻着空气里残留的婴儿沐浴露的奶香味,浑身发抖。

窗外的晚霞很好看,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可我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全是模糊的。

我走进那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这八个月,我就睡在这张一米二的折叠床上,旁边堆着豆豆用不上的推车和待洗的尿布。枕头底下压着一张信阳到郑州的车票根,我来时舍不得丢的。

我开始收拾东西。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瓶治腱鞘炎的药膏,还有给豆豆织了一半的毛线小背心。我把毛线团放在枕头上,没带走。

两小时后,张明抱着豆豆回来了。医生说就是轻微发红,抹点芦荟胶就好,根本算不上烫伤。刘芳也到了家,看了看孩子胳膊,没再说什么。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说:"豆豆没事就好。我明天回信阳。"

张明愣了一下:"妈,你这是干啥?"

"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手脚也笨,怕再出差错。"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念别人的台词。

刘芳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没接话。

张明搓了搓手:"妈,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累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鼻子发酸。不是身体累——八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的那种累,我扛得住。是心累。是每天把一颗心掏出来捧着,没人看一眼的那种累。

那天夜里,我坐在客运站的塑料椅子上等凌晨五点的第一班车。候车厅里有股方便面和脚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旁边一个打工的年轻姑娘靠在背包上睡着了。

我给老姐妹王桂花发了条微信:"桂花,我回来了。"

她秒回:"咋啦?"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不说了。"

大巴开上高速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麦田绿油油一片,田埂上有个老太太佝着腰在干活。我看着看着,眼泪又淌下来了。

回到信阳老家,推开院门,墙角的月季花居然还活着,开了两朵粉色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我打了盆水,蹲下来一点一点擦干净。

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像老朋友在跟我打招呼。

张明后来打过几次电话,说让我回去。我说不了,我腿疼,回去也帮不上忙。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那你注意身体",就挂了。

刘芳一次都没打过。

我不怨她。我也不怨儿子。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妈的这颗心啊,不能太热。你烫了自己,人家还嫌你多余。

昨天王桂花来我家串门,带了一兜子青枣。我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问我:"你后悔不?"

我嗑着枣核,想了想说:"不后悔去带孙子。后悔的是,把自己搭进去太多,忘了自己也是个人。"

风吹过来,月季花瓣落了一片在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温温软软的。

日子嘛,还得往前过。只是这一回,我想先心疼心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