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八,我们村张老太太家闹出了大动静。
我端着刚出锅的饺子要送去给隔壁王婶,刚出门就听见张家院子里"哐当"一声,像是瓦盆摔在地上的脆响。紧接着,是张老太太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裹紧棉袄就奔过去看热闹。张家院门大敞着,地上一摊子碎瓷片,红汤白面撒了一地,那是张老太太刚煮好的腊八面。她家老三张建军正梗着脖子站在堂屋门口,脸涨得跟猪肝一样,手指头戳着他大哥的鼻尖:
"凭啥?就凭啥老宅子要给老大?我伺候妈这十年,端屎端尿的时候,老大在哪儿?老二在哪儿?"
老大张建国低着头不吭声,老二张建华媳妇却尖着嗓子插嘴:"建军你这话说得,妈跟着你住,那是因为你娶不上媳妇没地方去!谁不知道你是占了妈的便宜——"
"啪"的一声,张老太太一巴掌扇在自个儿大腿上,瘫坐在门槛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那双枯树枝似的手攥着衣襟,浑身打哆嗦。我站在院门口,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家子,怕是要散了。
要说张老太太这辈子,也是个苦命人。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三儿一女,吃糠咽菜把孩子供大。村里人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可这老人哪,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谁能想到临老临老,倒栽在自个儿偏心这事儿上。
那摊腊八面在地上慢慢凝住了,白汽散了,剩下一地狼藉。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张老太太摸着自己越来越不利索的腿脚,琢磨着趁还清醒,把家底分一分。她叫了个本家的侄子来当中人,把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喊回来,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前。
她抹了把眼角说:"妈这辈子不容易,你们也都成家立业了。这老宅,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妈想着……给你大哥。他是长子,又是头一个给我添孙子的。"
话音没落,老三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妈,您这话我不爱听。这十年是谁守着您?我那破出租屋您不是没去过,三十多平米,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这把年纪没娶上媳妇,还不是因为天天往您这儿跑,伺候您看病抓药?"
张老太太眼圈一红:"建军,妈知道你委屈。可你大哥是老大啊……"
"老大老大,从小到大您就向着他!上学的时候鸡蛋给他吃,我和老二喝稀汤;分家的时候彩礼钱您贴补他八千,我结不上婚您一分没掏!"老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您摸着良心说,您心里头,可曾真把我当过儿子?"
那天的饭没吃成。老三摔门走了,老二两口子也阴着脸告辞。只剩闺女张秀兰留下来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劝:"妈,您也是的,分这些干啥?您还硬朗着呢。"
张老太太望着空荡荡的堂屋,半晌没说出话来。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老三说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可人心就是这么怪,老大是她头一个孩子,那时候她才十九岁,半夜三更喂奶看着那张小脸,觉得这就是她的天。后来孩子多了,那份疼,怎么也分不匀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大听了媳妇的撺掇,一大早就拎着两瓶酒上门,话里话外要把宅基证过户的事儿办了。老三正好回来给妈送腊八面,撞了个正着。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那天最后是村支书来劝走的。张老太太被闺女扶进屋,躺在炕上,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让秀兰把三个儿子都叫回来。老人坐在炕沿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双眼睛里头,像是熬干了。
"妈昨晚想明白了。"她声音哑得像砂纸,"老宅不给老大了,也不给老三。卖了,钱分四份,你们兄妹一人一份。妈跟着秀兰过,每月你们三个,一人给五百养老钱。"
老大要开口,被她抬手止住:"建国,妈对不住你,从小让你觉得你是老大就该多得。也对不住建华,让你夹在中间没人疼。更对不住建军——"
她转过头看老三,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妈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你伺候我这十年,妈都看在眼里。可妈这心,像是长歪了的树,扳不直了。妈不分这宅子,是怕我闭了眼,你们兄弟还要为这几间破房子打得头破血流……"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房梁上落灰的声音。老三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宅子真卖了,钱分得清清楚楚。老三拿着那份钱,回县城开了个小修车铺,第二年还真说上了媳妇。逢年过节,三兄弟都会回来看老娘,虽说不上多亲热,可总算没撕破脸。
我有时候去看张老太太,她坐在秀兰家的小院里晒太阳,跟我念叨:
"做爹娘的,这碗水啊,端不平就是祸根。我这一辈子,临老才悟透——孩子们要的不是那几间房,是你心里头,有没有把他们一样地疼着。"
风一吹,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是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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