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六,跟着男友阿俊回他江西老家见父母。
火车一路晃了十几个钟头,从北方的麦田晃进南方的丘陵。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雾气缠在山腰上,跟撕不开的棉絮似的。我攥着阿俊的手,手心全是汗。包里装着我跑遍北京城给他爸妈挑的礼物——两条中华烟、一盒燕窝、一件羊绒衫,还有给他奶奶的一根金镯子。
"紧张啥,我爸妈可好说话了。"阿俊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我心里头总算踏实了几分。我跟阿俊是在公司认识的,他是技术部的主管,老实、稳重,一米八的个子,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处了两年,谈婚论嫁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下了火车,又转了两个多钟头的乡下大巴,一路颠到他们村口。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柴火灶炒腊肉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阿俊妈早早站在门口等着,是个矮矮胖胖的妇人,头发用一根黑卡子别在脑后,身上系着褪了色的蓝布围裙。她一看见我们,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伸手就来接我的行李。
"哎呀,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这句普通话她说得磕磕巴巴,但我听得真真的。我赶紧把礼物递过去,喊了声"阿姨好"。
刚进堂屋,阿俊爸从里头出来,是个清瘦的老头,叼着旱烟袋。他冲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奇怪的事就发生了。
阿俊一坐下,跟他爸妈就噼里啪啦说起了家乡话。那调子又快又急,尾音上挑下沉的,跟唱戏似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笑着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阿俊妈说一句,阿俊爸答一句,阿俊插一句,三个人你来我往,眼神时不时往我身上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俊妈忽然提高了嗓门,手还指了指我带来的礼物盒子,脸色不大对劲。阿俊皱起眉头,回了一长串话,语气也重了。阿俊爸把烟袋往桌子上一磕,"梆"地一声,吓得我肩膀一缩。
我拽了拽阿俊的袖子,小声问:"你们在说啥呢?"
阿俊回头冲我笑,那笑容却有点僵:"没事没事,我妈说你带的东西太贵重了,让你别破费。"
我点点头,可心里那块石头压得更沉了。我虽听不懂方言,但人的脸色、人的语气,那是骗不了人的。
晚饭摆上了桌。腊肉、笋干、米粉肉、一锅热腾腾的鸡汤,满满当当一大桌。阿俊奶奶也被搀出来了,老太太九十多岁,眼睛却亮得很,一直盯着我看。
席间,那家乡话又响起来了。
这回我听出点门道——他们提到了"小芳"这个名字,提了好几遍。每提一次,阿俊的脸就沉一分。阿俊妈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掏出手帕来擦眼角。阿俊爸闷着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小芳是谁?
我装作没事人一样,慢慢扒着碗里的饭。米饭是新打的,香得很,可我嚼在嘴里跟嚼蜡一样。
吃完饭,阿俊妈拉着我去厨房洗碗。她忽然换成了普通话,一字一句地,慢慢跟我说:"闺女,阿姨问你个事,你别介意啊。"
我心里一紧:"您说。"
"你跟阿俊……处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
她叹了口气,搓着手上的泡沫,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阿俊这孩子,命苦。他十八岁那年,跟村里一个姑娘订过亲,那姑娘叫小芳,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后来呢?"
"后来小芳得了白血病,没治好,二十二岁就走了。走之前,拉着阿俊的手,让他答应一辈子不忘她……这孩子心重,瞒着你,是怕你多想。"
我愣在那儿,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不是因为吃醋,是因为心疼。
我想起阿俊抽屉里那张一直没扔的旧照片,想起他每年清明都要请几天假回老家,想起他喝醉酒时偶尔会念叨的一句方言——原来都是有出处的。
阿俊妈拍拍我的手:"今天他爸他奶奶问起这事,我就说,姑娘人好,配得上咱家阿俊。可他爸老脑筋,怕你嫁过来心里有疙瘩……"
我擦了擦眼泪,握住阿姨粗糙的手:"阿姨,我不嫌弃。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过去呢?阿俊是个重情义的人,这样的人,我嫁了也踏实。"
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紧紧攥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家乡话,我虽然听不懂,可我知道,那是认下我了。
回屋的路上,阿俊在院子里等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膀上:"傻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一刻,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清香。我忽然觉得,听不懂的家乡话也没那么可怕了——日子长着呢,慢慢学,总能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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