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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客厅正中央的红木沙发上。

客厅里坐满了人。大伯二伯两家人,大舅李国强带着表弟李浩,我爸的几位老战友。老爷子七十五了,嗓门一点没减。

“王磊,你在北京有房,你表弟要结婚,这别墅就让他先用。”

我端着茶杯,看了眼李浩

他坐在大舅旁边,翘着二郎腿,眼神里带着笑,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这出戏。

“行啊。”我说。

爷爷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桌上几个长辈也都收了声,齐齐看向我。

我放下杯子,笑着看向大舅。

“大舅,您那680万,什么时候到账?”

大舅的脸一下就白了。

李浩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呢?”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大舅:“上个月您跟我谈的,忘了?”

爷爷皱眉:“什么680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大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向爷爷,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慌张。

李浩站起来:“王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也站起来,“爷爷既然发话了,别墅可以让。但有些账,该算还得算。”

我朝大舅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背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国力,怎么回事?”

大舅没回答。

我只听见李浩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茶几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01

我爸是十年前走的。

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我记得那天是周三,我刚下课,我妈电话打过来,声音抖得厉害,说爸住院了,让我请个假回来。我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硬座,十五个小时。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瘦了一圈。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嘴角干裂着。看到我进来,他使劲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住几天就好。我说嗯。我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大舅来医院看过两次。一次是刚确诊,一次是追悼会。

第一次来,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篮水果。跟我爸说了几句话,大概就是安心养病,别想太多。前前后后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说好好照顾你爸。

第二次来,我爸已经不在了。

追悼会上大舅穿了一身黑西装,站在家属席旁边,帮着张罗了些事。我妈哭得站不住,他让人扶她去休息室。后来火化、下葬,大舅都没再出现。

我妈身体不好,料理完后事没两年也走了。

她那两年一直咳嗽,去医院查说肺上有问题。她不让我跟爷爷说,怕老人担心。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走的那天下午,我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她最后说的话是,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一个人在北京。

学费是爷爷掏的。爷爷每月给我打两千块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好够吃饭。我算了算,食堂一天三顿控制在二十块以内,月底还能剩点钱买日用品。同宿舍的室友周末出去聚餐唱K,我都找借口不去。

大舅那几年生意做得不错。

在老家盖了栋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瓷砖,门前修了个小花园。逢年过节回来总是开不同的车,有时候是黑色的奥迪,有时候是白色的宝马。村里人见了都喊李老板,他笑着摆摆手,说别这么叫。

有一次寒假回家,爷爷在饭桌上提起大舅,说他让人省心,会来事。

“你爸要是有他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爷爷对我爸一直有意见。嫌他窝囊,嫌他没出息,嫌他没给家里挣到什么。我爸生前在一家国营厂干了一辈子,直到倒闭下岗。爷爷提起来就叹气,说白供他读了个中专,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工作都保不住。

大舅不一样。大舅初中没毕业就出去闯,倒腾过钢筋水泥,开过小厂,后来做建材批发,赶上那几年行情好,钱像水一样流进来。爷爷说,你大舅是个人才,可惜不是你爸。

爷爷需要钱。

他退休早,退休金不够花。每个月买药就要几百块,剩下的钱勉强够抽烟喝茶。大舅隔三差五托人带东西回来,烟酒茶叶,冬天的大衣,夏天的茶叶。爷爷嘴上不说,心里是念着这份好的。

所以有什么大事小事,爷爷总是先听大舅的意见。

那年我毕业找工作,想回老家发展。打电话跟爷爷商量,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舅说了,北京机会多,留北京。我说北京房价高,生活成本也高。爷爷说年轻人怕什么吃苦,你大舅当年比你还难。

我就留了。

后来入职了一家科技公司,干到现在,一个月两三万的收入。在北京不算多,但够活。攒了几年,加上我爸单位补的钱和旧房拆迁款,我在五环外付了个小两居的首付。

东三环的别墅是怎么来的,这事我一直没跟爷爷提过。

每年回老家,爷爷总要问两句:“北京房子贵不贵?你那小两居够不够住?”

我说够。

他就点点头,然后说李浩最近在谈对象,女方家条件不错,听说人家要在城里买房。李浩是大舅的儿子,比我小五岁,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一直跟着大舅跑生意。

“李浩要是能在北京站住脚,你大舅这辈子的心就算放下了。”

我听着,没说别的。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大舅这些年很少主动跟我联系。偶尔打电话,也是问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对象。从来不提别的。我也不提。就这样一年通两三次话,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去年春节,我回老家。

大舅破天荒请我吃饭。在县城最好的酒楼,包厢里就我们俩。大舅点了满满一桌菜,水煮鱼、红烧肉、酱肘子、清蒸鲈鱼,还有一锅炖鸡。他亲自给我倒酒,五粮液,倒满了一杯。

“王磊,大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端起酒杯,看着我。

02

那顿饭大舅没把话说透。

他只是绕着弯子问北京房价,问我那套小两居买在哪,面积多大。

我说在五环外,不到七十平。

大舅点点头,又问我有没有考虑换大的。

我说暂时没这个打算。

他就笑了,说年轻人有志向,以后肯定能换好的。

那顿饭吃完,大舅结的账。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咱爷俩有空多聊聊。”

我当时没多想。

四月的时候,李浩突然给我发微信,说要来北京玩儿。

他来了。带了一个姑娘,说是他女朋友,叫晓彤。长得挺漂亮,说话带着点东北口音。

我带他们吃了顿饭,李浩全程用手机拍菜发朋友圈,晓彤一直低头玩手机不怎么说话。

饭桌上李浩问我:“哥,你这房子买的时候多少钱?”

我说了个大概数字。

他啧了一声:“北京的房价确实吓人。我几个朋友在上海买房,爸妈掏光家底才凑了个首付。”

“你爸妈不也给你准备了?”

李浩笑笑,没接话。

过了两天他要走,临走前说漏了一句:“其实我和晓彤也在看房。”

我当时没在意。直到六月底,爷爷打电话来,说李浩和晓彤谈婚论嫁了,女方那边要求在北京买房。

“你大舅的意思是,你那套小两居反正一个人住,要不先借给李浩住几年,等他们攒够钱买了房再搬走。”

我说爷爷,那是我爸留下的钱和拆迁款买的。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要是还在,也会同意的。”

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七月中旬,我突然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老家的律师事务所。

拆开看,是爷爷的手写遗嘱草案。

上面写着:北京东三环别墅一套,留给长孙李浩。

日期是上个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东三环那套别墅,写的是我的名字。

是去年冬天,大舅亲自带我去办的过户。

那天他脸色很差,跟我说:“王磊,这套房子先放你名下,算是大舅的一点心意。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

我没问原因。

但我一直留着那份过户协议。

李浩上门那天是周末。

他带了两瓶五粮液,一箱车厘子,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放:“哥,爷爷让我来看看你。”

我看他满脸喜气,就知道有事。

果然,坐下不到十分钟,他就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晓彤爸妈下周从老家过来,我们打算带他们看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

“就你东三环那套啊。爷爷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那套房子已经是他的一样。

我倒了杯水,没接话。

李浩继续说:“哥你放心,我们就是暂住。等我爸那边资金周转开了,马上买新的。”

“大舅资金出问题了?”

李浩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年底有几个项目要投,手头紧。”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我笑了笑:“那就好。”

李浩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交代:“哥,下周晓彤爸妈来,你能把钥匙给我吗?”

我说行,到时候再说。

门关上之后,我坐回沙发,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张照片,是去年冬天大舅签的协议。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

晚上,我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爷爷的声音有些疲惫:“什么事?”

“爷爷,您那遗嘱草案,我收到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是律师打的草稿,还没定。”

“嗯。”

“王磊,你表弟结婚是大事。你一个人在北京也用不了那么多房子,先让他用着,以后再说。”

“爷爷,那房子是谁的?”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你大舅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03

大舅约我在别墅附近的茶馆见面。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进门时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一副老板派头。服务员给他倒茶,他摆摆手,等人走远了才开口。

“磊子,昨儿个你爷爷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人家年纪大了,说话没轻重。”

我没接话。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弟弟跟晓彤处了两年了,人家姑娘家里催得紧。你大舅我这些年生意不好做,手头紧,实在拿不出钱给他们买房。”

“您想说什么?”

“你看你这别墅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借给你弟弟住一阵子。”他笑得讨好,“等他结了婚,攒够了钱,立马搬走。”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喝茶。

“大舅,”我慢慢开口,“这别墅当初怎么到我手里的,您心里清楚。”

他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哎呀,那是你父亲的事,你当时还小,不懂。”他放下杯子,拿纸巾擦手,“你父亲跟我是亲兄弟一样的,他走的时候我多伤心你也知道。”

他说起父亲,眼眶红了。那份悲痛看着不假,可我心里明白,这些年他用这份悲痛换了我多少退让。

“我晓得你心里有委屈。”他又叹了口气,“可你想想,我是你亲大舅,你爷爷还指望着我养老送终。你要是跟我计较这套房子,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亲情、孝道、面子,全压在我身上。

“大舅,”我说,“我不为难您。您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能还那笔钱?”

他脸色变了:“什么钱?”

“我父亲当年借给您的680万。”

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哪有的事?磊子,你可不能乱说话。”

“您忘了?”我语气平静,“十年前,就在老家的院子里,父亲把借条给您的时候,爷爷也在场。”

他放下茶杯,脸上挤出一丝笑:“你记错了吧?你父亲当年是给过我一些钱,那是他帮衬我的,哪来的借条?”

“您要不信,改天我拿给您看。”

“你这孩子。”他摇头,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心里憋屈。这样吧,等大舅缓过这阵子,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一家人闹开了不好看。”

他走了。茶凉了,我独自坐了十来分钟。

隔了一天,李浩打电话给我,说带晓彤去看房。我没拦着,让他们自己开门进去。

下午三点,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起身。

李浩先进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后跟着个姑娘,长头发,身形瘦弱,化了淡妆,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

“哥,这是晓彤。”李浩得意地介绍,“我俩下个月订婚,到时候你得来。”

我点点头。

他领着她满屋子转悠,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阳台,嘴里不停:“这客厅够大吧?到时候摆个大圆桌,咱爸请客都有面子。阳台能晒两床被子,你那些婚纱照挂这儿正好。”

晓彤跟在后面,一直“嗯嗯”地应着。

转了一圈,他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靠:“哥,这房子真不错,我就喜欢这户型。”

“喜欢就好。”

他眼珠一转,凑过来:“哥,你说我爸要是把这房子给我,你不会有意见吧?”

“你爸能给你?”

“那当然。”他翘起二郎腿,“我爸说了,这房子他想办法搞定。你就等着搬家吧。”

晓彤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甩开:“没事,我哥不是外人。”

我没接话。

他继续炫耀:“晓彤她爸妈都是体制内的,人家看的就是咱家的实力。我爸说了,这套别墅配上,礼金再加二十万,这门亲事稳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瞟着我脸上的表情。

我笑了笑:“那挺好。”

“哥,你别不高兴。”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咬了一口,“反正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我结婚用,也是给我王家脸上贴金嘛。”

他把苹果核扔进烟灰缸。

“等我们结婚了,你也经常过来吃饭,别生分了。”

这话说得,好像房子已经是他的一样。我看着他得意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等他带晓彤走了,我关了门,收拾他扔在桌上的果核,又把烟灰缸洗了。站在厨房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

秋风一刮,哗啦啦往下落。

04

爷爷坐不住了。他让我周末回老家,说有事跟我谈。

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家时,他已经泡好了茶,坐在堂屋里等我。堂屋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我进门扫了一眼,没多看。

“坐。”爷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汤发褐,是他爱喝的老茶梗。

“你大舅给我打电话了。”他开口,“说你跟他提那680万的事,还说有借条。”

“嗯。”

“胡闹!”他猛地一拍茶几,杯子跳了一下,“你大舅这些年帮了咱家多少,你心里没数?你父亲走了,你妈后来也不在了,你大学学费是谁给你出的?你工作是谁帮你找的关系?”

我没吭声。

他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磊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做人要讲良心,你大舅对得起咱家。他儿子要结婚,你当哥的,就该让着点。”

“爷爷,那别墅本来就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他冷笑一声,“你爸当年要不是你大舅帮衬,能有那套房子?你现在住上了,倒翻脸不认人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听爷爷一句劝,把那房子让给你表弟先用两年。等你大舅手头宽裕了,这事儿自然就过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非要闹,就别认我这个爷爷。”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爷爷,您知道那680万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680万,我不管!”他摆手,“我就知道你大舅对咱家有恩,你不能忘恩负义。”

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鬓角雪白的头发,忽然觉得陌生。这是我小时候背着我去河边钓鱼的爷爷,是在父亲葬礼上哭得直不起腰的爷爷。可他现在,为了大舅儿子的一套房,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不让。”我说。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

“我说,”我站起来,“我不让。别墅是我爸留下的,是我的。大舅欠的钱他得还,借条在我手上,法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你!”他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你这个不孝子!”

“爷爷,”我声音很轻,“这些年,我让的够多了。”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茶杯砸碎的声音。

“滚!给我滚!”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照片还挂在墙上,笑着看我们。他的笑容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可堂屋里只剩我们爷孙俩撕破脸的声音。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高速上灯光昏黄,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大舅打来的。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磊子,你爷爷被气得住院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来看看他。”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窗外一辆辆大货车呼啸而过,车灯照亮我的脸。我一直盯着前方,直到眼睛发酸。

到了市区,我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时看见货架上摆着跌打药膏,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摔跤,爷爷给我擦药,说“男孩子,别哭,擦擦就没事了”。

我放下药膏,付了水钱,走出店门。

路灯底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05

一周后,家族聚会在别墅客厅。

爷爷出院了,脸色难看,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大舅站在他身边,不时给他续茶。表弟李浩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几个远房亲戚坐了一圈,窃窃私语。

我最后一个进门。

堂妹招呼我:“哥,坐这儿。”

我点点头,挨着她坐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爷爷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我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磊子这套别墅,给他表弟李浩结婚用。”爷爷语气不容置疑,“一家人,互相帮衬,天经地义。磊子,你没意见吧?”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大舅。他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笑。

“行。”我说,声音稳稳当当。

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气氛松了下来。李浩坐直了身子,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爷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不过,”我话锋一转,“大舅答应给我的那680万,什么时候到账?”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大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冻住的蜡像。李浩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没看他,只看着大舅:“大舅,十年前我爸借给您的那笔钱,加上别墅抵债的协议,您还记得吧?”

我把手伸进内兜,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茶几上。

字迹清晰,日期清楚,父亲和大舅的签名都在上面。底下还附着一行小字:如到期未能还清借款,以北京东三环别墅一套按约定价格抵偿。

爷爷低头凑近看了几眼,嘴唇开始哆嗦。大舅的脸色瞬间白了,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

“磊子,”他声音发抖,“你这是……你这是要逼死你大舅吗?”

“我没逼您。”我语气平静,“我只是要回我应得的。十年前,我爸把一辈子攒的钱借给您,您没还上。五年前,您提出用这套别墅抵债,我答应了。现在您儿子要结婚了,让我把房子让出来,那我请问您,那笔钱,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你这混账东西!”爷爷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手指着我,“你大舅哪对不起你?你要这样算计他!”

“爷爷,”我看向他,“我爸去世那年,您问过他,那680万去哪儿了?”

爷爷愣住了。

“他没敢跟您说吧?”我说,“他怕您生气,怕您跟大舅闹翻,一个人扛着。等他走了,大舅才把别墅给了我。说是抵债,可只字不提欠了多少。”

屋里一片寂静。

李浩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揪我的衣领:“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我爸对你那么好,你居然,”

“松手。”我说。

他没松。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把推开他:“表弟,你要结婚,我恭喜你。但你这婚房,得用你自己的钱买。”

“你,”他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舅终于开了口:“磊子,这件事能不能……能不能私下谈?”

“私下谈?”我笑了,“大舅,您上周约我喝茶,不是已经谈过了吗?您说一家人不能计较。今天爷爷又当着全家的面让我让房,我让了。现在我就问您一句话:那680万,什么时候还?”

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十天。”我说,“给您十天时间凑钱。凑不上来,咱们走法律程序。”

我俯身拿起茶几上的借条,小心叠好,放进内兜。

“磊子!”爷爷颤巍巍地站起来,脚步踉跄,“你要是敢告你大舅,我就没你这个孙子!”

我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太师椅上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眶发红。可他的目光里没有心疼,只有愤怒。

“爷爷,”我说,“您早就选过了。”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大门在风中轻轻晃动。

走出门,凉风扑面。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06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屋里炸开了锅。争吵声隔着门板传出来,爷爷的声音最大,大舅的声音断断续续,李浩在骂骂咧咧。

我没走远。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点了根烟。不到两分钟,大舅推门出来。他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磊子,”他声音沙哑,“你跟我来一下。”

我掐了烟,跟着他走到停车位旁边。车是他新买的奥迪,洗干净了,漆面反着光。

他靠着车门,双手撑着车顶:“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大舅,是您先做得绝。”我说,“您让我让房子,爷爷逼我让房子,表弟当着我未婚妻的面炫耀。你们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680万的事……”他吞了口唾沫,“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跟您说了,十天。”

“十天?”他猛地抬头,“我去哪儿弄680万?!我全部身家都押在生意上了,流动资金不到二十万!”

“那是您的事。”

他死死盯着我,嘴角抽搐,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蹲了下去:“磊子,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把你大舅往死路上逼……”

我没看他。他蹲在奥迪旁边,西装的下摆拖到地上,显得狼狈又可笑。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他突然激动起来,膝盖一弯。

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大舅,您别来这套。”

他挣扎了两下,终于站起来,眼眶通红:“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还钱。或者,按协议走。”

他说不出话,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鸣,车灯亮起,白色奥迪冲出停车位,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碎裂声清晰可闻。

我目送他离开,才慢慢走回别墅门口。门虚掩着,里面还在吵。

“你们管他去死!他就是个白眼狼!”是表妹的声音。

“少说两句!”姑姑喝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他爸死了多少年了,他妈的也死了,要不是咱爸帮衬他,他能有今天?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

我没进去。转了身,走向自己的车。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姑姑打来的。

“磊子,你快来医院!你爷爷晕倒了,正在急救!”

我赶到医院时,一家人都守在走廊里。堂姐红着眼睛抹泪,姑姑靠在墙上,李浩抱着胳膊来回踱步。

“怎么回事?”我问。

“还怎么回事!”李浩冲过来,“都是你干的好事!昨晚上你走了之后,爷爷气得一夜没睡,早上一起来就晕了!”

我没接话。

姑姑拉住我:“磊子,你听姑姑一句劝,这事儿先缓一缓。爷爷都这岁数了,你总不能把他气死吧?”

“姑姑,”我说,“您让我怎么缓?”

“那房子……你让给你弟先结完婚不行吗?”她压低声音,“等过了这阵子,再跟你大舅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我看着她,“姑姑,您知道大舅欠我多少钱吗?您知道我爸当年是怎么求他都不肯还钱的吗?”

她嘴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走廊尽头,医生推门出来:“病人醒了,暂时没大碍。但是不能再受刺激了,老人家心脏不好。”

姑姑和堂姐赶紧进去。李浩瞪了我一眼,也跟了进去。

我没进病房。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树。秋天的银杏叶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像挂了一树的钱。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舅的短信:“磊子,我跟你商量商量。三天后,在我办公室见。”

我没回。

下午,我去了公司。同事们凑在一起吃外卖,见我来了,嘻嘻哈哈打招呼。我没心思聊,回到座位上翻手机。

朋友圈里,表妹发了条动态:“有的人啊,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血缘算什么,钱比什么都亲。”还配了个愤怒的表情。

我点了“不感兴趣”,关了屏幕。

下班时下起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雨小一点。旁边两个同事在闲扯:“听说没有,那谁结婚买房了,爸妈给了首付……”“很正常啊,现在没几家帮衬,年轻人哪买得起房……”

雨越下越大,溅到台阶上,打湿了我的鞋。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李浩的表姐发来的消息:“王磊,你知不知道你大舅的家底?他现在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你逼他,他真会去跳楼。”

我没回。

看着雨幕里的路灯,灯光模糊成一片。我想起父亲,想起他把借条递给大舅时笑呵呵的样子,想起他去世前躺在病床上念叨的那句话:“磊子,你大舅会还的,你放心。”

原来,他真的不打算还。

我抖了抖衣领上的水珠,冲进雨里。

07

大舅说的办公室,在他公司二楼。

我到了楼下,抬头看那排窗户。十年前父亲也常来这儿,那时候这栋楼刚盖好,大舅请父亲喝酒,桌上推杯换盏,说这是咱家的基业。

现在那排窗户灰蒙蒙的,窗帘半拉着。

上了楼,秘书带我进办公室。大舅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眼袋发青,嘴角起了个火泡。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大意是用他名下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抵债。

“磊磊,”大舅搓了搓手,“股权值这个价,公司现在至少值三千万,你拿百分之三十,远超那六百八十万。”

我放下文件,看着他。

“大舅,去年底您也跟我说公司值三千万。”

他愣了一下。

“当时您让我等三个月,”我说,“说有一笔大单子进来就把钱还我。后来那单子没成。”

“这次不一样。”大舅伸手去拿茶杯,手有点抖,“我已经找好下家了,山东那边要入股,估值只高不低。”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财务数据。

“这些报表是去年的,亏损了七十八万。”

大舅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二十万,固定资产全抵押了。您给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拿什么变现?”

“你别只看表面!”大舅声音高了,“公司前景好得很,只是暂时周转困难。”

“那您自己留着。”

我转身要走,大舅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一截。

“磊磊!你就非要逼死你大舅?”

他的手撑在桌上,指节撑得发白。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闷闷的,像憋在胸腔里的气。

“我逼您?”我转过身,“父亲十年前借给您那笔钱,您说盖厂房、扩生产线,拖了五年没还。父亲生病那年,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您去过一次。他走的时候,您追悼会上说‘兄弟对不住你’。”

“那钱我认!”大舅声音有点哑,“我现在真拿不出那么多。”

“那您为什么非要把我的别墅抬出来给李浩结婚?”

大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不是没办法,”我说,“您是觉得,我该让。因为我是外甥,他是儿子。我父亲不在了,爷爷偏向您。这些年您把面子架在火上烤,烤出问题了,想让我兜底。”

“磊磊......”

“股权我不接受,”我说,“按借条约定的时间,十天。还不上,法院见。”

我走出办公室,大舅没跟出来。

走廊里光线暗,灯管有一根坏了,闪着,嗡嗡响。下了楼,站在门口,才发现外面阴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表妹发来的信息。

“哥,爷爷病重,你就不能退一步?一家人非得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坐进车里,没发动,就那么坐着。窗外有风,吹起地上的落叶,缓缓打着旋。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你大舅这人,重面子,一辈子靠嘴吃饭。但他的话,信一半就行。”

我当时以为父亲是说笑。

现在才发现,他说得太客气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接起来,是晓彤,李浩的未婚妻。

“哥,”她声音有些哽咽,“那房子的事,能不能缓缓?”

“这是我跟大舅的事。”

“我知道是叔叔欠你钱,可我和李浩已经定好了日子,双方父母都见了面。现在房子没了,我爸那边说......”

她顿了顿。

“说让我们再考虑考虑。”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哥,求你了。就一个月,等我们结完婚,你想怎么样都行。”

“一年前大舅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路边有个老大爷在收摊,把水果一箱箱搬上三轮车。

三个月前我也来过这儿,大舅请我吃饭,说表弟要结婚了,让我帮忙找个地方住。我说住我那套小的,他说不行,要别墅,体面。

我当时没多想,毕竟是亲戚。

现在想来,他从那时候就在布局了。

车发动了,我往医院方向开。爷爷还在住院,虽然家族群里有人说我是白眼狼,但我还是得去看看。

到了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爷爷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蜡黄。阿姨坐在旁边,拿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调得很低。

我推门进去。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我在床边坐下。爷爷睁眼,看见是我,又闭上。

“爷爷,好些了吗?”

他没理我。

空气闷得很,窗外有救护车进进出出的声音。我不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大概十分钟,爷爷突然开口:

“你爸要是还在,不会这么做。”

我胸口猛地一紧。

“我爸要是在,”我说,“他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

“什么委屈?不就是一套房子?”

“不是房子,是公道。”

爷爷转过头来,盯着我,眼神浑浊但带着不满。

“什么公道?那是你亲大舅!”

我没接话。

“你要把他弄垮才甘心?”爷爷声音颤了,“你妈走得早,你爸也不在了,我老了,这家就剩你们几个。你非要把这家拆了?”

“拆家的是大舅。”

爷爷用力拍了一下床沿,拍得输液架晃动。

“你给我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瘦得颧骨突出。他闭着眼,胸膛起伏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叨什么。

“爷爷,您骂我我也认了。但这事儿,我有我的守。”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秋风吹着,行道树往下掉叶子。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上有条消息,是律师发来的。

“起诉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您确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发。”

08

第二天下午,我去看了一家公司的账目。

不是大舅的公司,是一家跟他常有往来的建材厂。那厂子的老板跟父亲是老朋友,姓赵,以前逢年过节还送点东西到家里。

见到我,赵老板先叹了口气。

“磊磊,你那事儿我听说了。”

我点点头,坐下。

“李哥这些年,确实难。”赵老板递了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他那个厂子,前年就该倒了。”

“那为什么还撑着?”

赵老板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面子呗。”

“李浩要结婚,他要体面。女方家庭好,亲家是体制内的,他拿不出点东西,脸上挂不住。你那别墅,他早就算计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其实李哥不是没钱,”赵老板压低了声音,“他去年把一笔款子抽走了,转到他小舅子那边,弄了个新公司。”

“什么公司?”

“建材贸易,法人是他小舅子。账面做得很干净。你就算告他,他也能说没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他的股权方案,是空的?”

赵老板苦笑:“也不能说全空,但你要变现,难上加难。”

走出建材厂,我站了一会儿。

天灰蒙蒙的,远处有车鸣笛。

我一直以为大舅是真的资金困难,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没钱,是钱都藏起来了。他宁可让我追债,也要保住儿子的婚事和自己的脸面。

就像父亲说的,信一半就行。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起诉那边先别发,我再核实点东西。”

律师提醒我注意时效。我说知道了,挂了。

下午三点,我约了大舅在他公司楼底下的茶馆见面。

他到的时候,换了身新西装,精神比昨天好点,但眼里的血丝遮不住。

“磊磊,你想通了?”

我没回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大舅,赵老板跟我说了。”

大舅手里的茶杯一顿。

“去年那笔钱,你转给你小舅子了。新公司法人是他,你才是实际控制人。所以不是没钱,是把钱藏起来了。”

大舅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听谁说的?”

“您别管谁说的。”

“那是......那是借的,做生意周转!”大舅声音拔高了,“你小舅子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帮一把,利息照给,这算什么?”

“您把钱借出去,然后用这套别墅抵债。到时候法院执行,查来查去查不到您头上。”

大舅的脸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突出来。

“磊磊!你过分了!”

“我过分?”我盯着他,“您把我当傻子。”

茶馆里安静得很,只有角落里一桌人在小声说话。穿旗袍的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

“您这些年,一直这样。”我说,“父亲借钱的时候,您说三个月还。后来父亲生病,您说没钱。爷爷向着您,您就顺着梯子往上爬。”

“那是我自己的事!”

“李浩住我的房,您用我的钱。爷爷护短,您装可怜。您把体面全留给自己,把委屈全压在我这儿。”

大舅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懂什么!我这些年为了这个家,我容易吗?”

“您为了这个家,是为了您自己那个家。不是我的。”

大舅的眼眶红了,嘴张了好几回,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拿上外套。

“大舅,我不会撤诉。但我会给您时间。”

“您把转出去那笔钱拿回来,加上利息,我可以谈分期。”

“就当给爷爷一个台阶下。”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喊了一声:“那李浩的婚事怎么办?”

我停住脚步。

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沿,西装肩头垂着,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您到现在,还在问李浩的婚事。”

大舅愣住了。

“您从来没想过,我父亲当年借钱给您的日子。您也从来没想过,这些年我一直在忍。”

“您只想着,您儿子能不能结这个婚。”

大舅的身体晃了一下,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走出去。秋风吹过来,街边的树叶沙沙响。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爷爷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磊磊,你赢了。我会让国强把钱还你。但李浩那事,你当可怜可怜爷爷。”

我看着屏幕,没回。

赢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我回不去了。

09

第三天早上,爷爷出院了。

阿姨打电话给我,说爷爷坚持要见我。我说好,去他的住处。

推开防盗门,屋里很安静。爷爷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在放一档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沓资料。爷爷用手指敲了敲,说:

“老家的房子,三层的,还有院子。当初你爸走的时候,说留给你。”

他顿了顿。

“我一直没转你名下。”

“还有你奶奶留下的存款,二十万。加上我这辈子攒的,一共四十三万。”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些,都给你。你把那事撤了,别折腾了。”

“爷爷,您这是拿钱买我退?”

“不是买!是补偿!”爷爷的声音颤了,“你大舅他做错事,我知道。可李浩是你表弟,他要有这婚结不成,你让他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头?”

“他怎么抬头,是他的事。”

“你!”爷爷猛拍了一下茶几,“你就非得看着这个家散了?”

“散的是您那个家,不是我。”

爷爷愣住了。

“您从小就偏向大舅,”我说,“父亲在的时候,您说您守的是老规矩,长子为大。父亲走了,您更偏了。所有的事,都是他重要,我要让。”

“不管他做得多过分,您都想让我退。”

爷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次我不会退了。”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爷爷声音嘶哑,“你爸留下的东西,我都给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要的是一句“我错了”。要的是大舅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他欠我的不只是钱。要的是爷爷说一句,我让您失望了。

可这些话,他们不说。

爷爷看着我,眼眶红了。

“磊磊,爷爷求你。就这一次。你大舅说了,他以后再也不麻烦你。”

我低下头。

茶几上的文件摊开着,那套老房子的照片贴着,院墙斑驳,青砖瓦房。小时候我在院子里玩过,夏天趴在树下抓知了。

那是我爸长大的地方。

“爷爷,您告诉我一句话。”

“您觉得我爸如果还在,他会怎么做?”

爷爷愣住了,嘴唇抖了抖。

电视里的唱腔一声高过一声,窗外有风,吹动窗帘,阳光透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

“你爸......”爷爷的声音很轻,“你爸性子软。”

“您是说,他也会让?”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他不会让。”

我看着爷爷的眼睛。

“我爸借给大舅的钱,他自己住着那套老房子,修修补补住了三十年。他不是没钱换房子,是不舍得。他知道那钱可能收不回来。”

“可他从不跟我提,只说大舅是他兄弟。”

“他到死都在维护这个家。”

我的眼眶发热,忍住了。

“可这个家,维护的是大舅,不是我。”

屋里安静了很久。

爷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会撤诉。”

“但我会给大舅时间,把钱凑齐,分期还。李浩的婚事,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碰我的别墅。”

“这是我的底线。”

爷爷转过身来,看着我,眼中有泪。

“那就没有退路了?”

“有。”

“大舅把那笔转出去的钱拿回来,把公司理清楚,按规矩还钱。我可以不要利息,只求一个明明白白。”

“他做不到。”

“那就没办法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爷爷没送,就那么站在窗边,影子被光拉得长长的。

“磊磊,”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比你爸硬。”

我没回头。

“我不想硬。是你们逼的。”

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有温度。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排窗户。二楼的那扇窗,爷爷年轻时常趴在那儿抽烟,喊着楼下我的小名,让我去小卖部给他买大前门。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永远不会散。

手机响了,是律师。

“王先生,法院那边已经受理了。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十号。”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车前。

远处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栋老房子慢慢变小。

我没有回头看。

10

法院门口,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领口磨得发白。我上个月回家拿东西时见过这件衣服,挂在老屋衣柜最里面。

他没让我扶,自己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第三级停下,喘了几口气。

“你爸当年考上大学,我就是在这儿给他办的户口迁移。”爷爷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时候他跟你一样大。”

我没接话。

法庭里很安静。大舅坐在被告席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爷爷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又坐回去。

表弟没来。

开庭前三天,晓彤家正式退了婚。大舅妈给我打过电话,哭了四十分钟,说李浩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法官念完起诉材料,问大舅是否承认借款事实。

大舅沉默了很久。

“承认。”

他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木头。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借条复印件,还有当年银行转账记录。父亲的字迹躺在证据册里,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写得很端正。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法官问还款方案。大舅的律师拿出一份资产清单,三家店面、两套房产、一辆车,还有那笔转给小舅子的钱。爷爷突然站起来。

“法官,我有话说。”

法警走过来示意他坐下。爷爷没理,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老屋的房产证和存折。

“这房子是我一辈子的东西,存款四十三万。不够的,我来还。”

我转头看他。爷爷的手在抖,但腰挺得很直。

“王德福同志,请坐回旁听席。”法官敲了下锤子。

爷爷坐下后,一直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爷爷带我去买炮仗,我站在烟花摊前不肯走。他摸了半天口袋,掏出五块钱。

“磊子,爷爷就这么多。”

那年的烟花只响了十几秒就没了。我仰头看天上的碎火星,他摸着我的头说,你爸在那边看着呢,你以后要争气。

我申请休庭十五分钟。

走廊里,爷爷拄着拐杖站在窗边。玻璃上结了层薄雾,他用手抹了一下,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你大舅昨天来找我了。”他说,“跪下认错。”

我没说话。

“他说那笔钱挪给小舅子,本来想赚一笔补上,结果亏了。”爷爷转过脸看我,“他问能不能分期还你,别把别墅拍卖。”

“我已经给他方案了。”

“我知道。你让他分五年还本,不要利息。”爷爷深吸一口气,“可他拿不出首期啊。钱都套在那些烂账里了。”

“那是他的事。”

爷爷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你爸临终前给我的。”

我接过来,抽出信纸。父亲的字迹因为病重有些歪扭,但还是能看清。

“爸,磊子还小,以后您多照看他。我这些年攒了些钱,您替他管着,上大学用。”

信的末尾,父亲写了一句:“李国强那边,能帮就帮一把,到底是亲戚。”

我把信折好,还给爷爷。

“所以您这些年一直在帮大舅?”

爷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你爸临终前托付的事,我得替他办完。”

我又想起那年的烟花。五块钱的烟花,转了整个摊子才挑到最划算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爷爷,我不是非要逼大舅。”我说,“但您替他瞒着我的那些事,才是让我没办法让步的原因。”

爷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复庭后,双方达成了调解协议。大舅分期还款,首期三百万,六个月内付清,别墅暂不处置,但他若逾期,我有权申请拍卖。

法官念完协议内容,问双方是否同意。

我说同意。

大舅也说了同意。

签完字,大舅从我身边走过,脚步有些踉跄。他停了一下,声音很低。

“磊子,是舅舅对不住你。”

我没回头看他。

爷爷最后一个走出来,我扶着他下台阶。他的拐杖在每一级台阶上都要停顿一下,像在丈量剩下的路程。

走到平地,他松开我的手。

“我把老房子过户给你吧。”

“不用。”

“我不需要。”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苦,像咽了一嘴黄连。

“你这性子,随你妈。”

他打车走了。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越开越远。

手机响了,是大舅发来的短信:“首期我会想办法,你别担心。”

我没回。

往前走了几步,我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冷,是那种硬撑了很久之后,身体终于告诉你可以放松了。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父亲去世那年也是三月,桃花开得正旺。我跪在灵堂前,爷爷站在旁边,一直没哭。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我掏出手机,给爷爷发了条信息:“老房子您留着住,我周末回去看您。”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好。”

收好手机,我站起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些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春天了。

11

一年后。

我搬出了别墅,在朝阳租了个一居室,三十几平,朝北,晒不到太阳。但窗户很大,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

别墅租给了一家做外贸的,一家三口,每月租金两万三。我留了一间房锁着,里面是父亲的东西。那些借条、合同、账本,全都锁在那个铁皮柜里。

我没扔,但也很少打开。

大舅的首期还了,后面几期断断续续,我也没催得太紧。他的公司裁了一半人,店面关了两家,剩下的那个勉强维持着。表弟去了他二叔的厂里上班,据说干得还行。

爷爷上个月走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是老家的号码。接起来是我妈,声音很平静。

“爷爷走了,午睡时候的事,没受罪。”

我请了假,买了当天的高铁。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看窗外。田野、村庄、山丘,一条路走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这么长。

到老家时天已经黑了。老屋门口亮着灯,亲戚们进进出出。我妈站在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进去看看你爷爷吧。”

灵堂设在堂屋,爷爷躺在门板上,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脸上盖着黄纸,我掀开一角,他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我在旁边跪了很久,膝盖都麻了。

表弟也跪在另一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大舅没来。听我妈说,他上个月去外地要账了,路上突发心梗,住了半个月院。现在还在家里养着,走路都费劲。

出殡那天,天阴着,没下雨。我捧着爷爷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表弟端灵位跟在后面。唢呐声很吵,我听不清他们在吹什么曲子,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奶奶埋在那边。爷爷的棺木放下去的时候,我妈终于哭出来。

我站在坑边,看着黄土一铲一铲盖上去。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了。我妈拉着我回家,说做了饭。

“不饿。”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又去了山坡。

爷爷的坟和奶奶的挨着,新土还湿着。我在坟前蹲下来,点了根烟,放在墓碑前。

“爷爷,以前您不让我抽,说伤身体。”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我从兜里摸出那封信,父亲写给爷爷的。这一年我揣着它,去了很多地方,但从来没打开再看一遍。

今天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页,父亲写的是:“爸,我这一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求您一件事。磊子将来要是跟大舅那边闹矛盾,您别偏向他。我欠大舅一条命,磊子不欠。”

我把信折好,掏出打火机。

火苗舔上信纸的边缘,黑色的灰烬往上飘,像一群蝴蝶。

我看着信纸一点一点烧成灰,最后只剩下一个角,上面是父亲写的“磊子”两个字。我松了手,风把它吹走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山坡下的村庄亮起了灯,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了两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白杨树间缠绕着。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回老家,爷爷都会在院子里摆张竹床,晚上我们躺在上面数星星。他会指着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启明星,你爸小时候最爱看。

“爷爷,那颗星星还在。”

我对着坟头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带走了。

下山的时候,表弟站在路口等我。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奶奶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塑料袋还热着。

“哥。”

表弟叫我,声音有些涩。我看着他,他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土。

“我对不起你。”

“不用。”

“我是真心的。”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爸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以前混蛋,觉得自己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他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爷爷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我等着。

“他说他不后悔。他说你要是他,也会这么做的。”

表弟走了,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几个馒头,一直站到路灯亮起来。

回到北京后,我换了一份工作,离家近了,不用天天加班。租的房子里添了个书架,上面放着我爸留下的几本书,还有一些我自己的。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落了又长。

某个周末,我在书房整理东西,翻到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爷爷的名字,里面是他记的一些琐事。

“七月十二,磊子电话,说在北京挺好的。”

“八月三号,给磊子寄了腊肉,他说好吃。”

“十月九号,磊子升职了,这孩子随他爸,争气。”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要是还有下辈子,我还当他爷爷。”

我合上本子,放在书架的顶层。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响。有一片叶子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书桌上,打着旋。

我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放在笔记本旁边。

手机响了,是我妈。她说老屋旁边的槐树开花了,问我回不回去看看。

“下次吧。”

“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有人在遛狗,有家长接孩子放学,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穿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这个季度的项目报告。写到一半,收到一条微信,是表弟发的照片。他在厂里升了组长,穿着工装,站在机器前面,笑得有点傻。

我回了两个字:“不错。”

他又发来一条:“哥,我好好干,不会给你丢人的。”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晚上十一点,我关上电脑准备睡觉。走到窗边拉窗帘的时候,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

城市里光太强,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

但那几颗,足够了。